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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舅舅(2)(第1/2页)
    这一来,他再不则声了,听了这种话,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他灵魂的深处,已被羞愧的感觉擦伤。他的自尊心已经破碎无余。他不能辩别,只能让这切肤的侮辱,在无声的忍耐中过去。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两手支着颐,陷入痛苦的,深长的沉思。有时他却睡进被窝,蒙住头,过了大半天才敢探出身来看我是否还在。……

    舅父的嗜好,最不容易戒的是酒,那是他的生命。他年轻时听说老是喝酒,成天坐在乡村的酒店里,除了那儿他就仿佛没有可去的地方。他家境原很清苦,外祖父辛辛勤勤的劳作一生,也积不到多少家财。这点仅有的遗产,如何够舅父喝酒。他到处欠着酒债,每年借钱还,如今也不曾还清。舅母是一本正经,最厌恶烟酒的人。看到他不务正业,天天喝得烂醉,当然是非常痛心。她早有肺病,又得过度的操劳,烦心,以致结婚不到三年就死了。舅父很爱她,她的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打击。他伤心的孤独过活,没有再娶的念头,不愿第二个女子再来分受他的苦厄。但他还是喝酒喝得一塌糊涂,到后来终于变卖田地,变卖房产,弄得不能不寄食在我的家里,过着最难堪,最羞辱的依赖生活。

    一到我家里,他就下决心戒酒。其实他不愿戒也要戒,因为我家里的酒,全由我父亲经管,储酒房的钥匙是他带在身边的,除了客来,就没有开门的希望。我家里人很多,上自父母下至仆役,全与酒无缘。雇用人的时候,我父亲第一要问的,就是他是否喝酒。如果会喝,就不要。因此在我家里做活的,全是毫无嗜好的壮年。舅父自己没有钱买,又不能向我父亲要,酒的来处是被完全断绝了的,要马上戒绝,这在他当然是桩难事,但不勉强又有什么办法。寄住在人家屋里,什么事全不能由已,你要满足欲望真是梦想,何况又是像他那样可怜,人家从不放在眼里的穷鬼?他不是在自己家里,可以有什么吃什么,毫不用顾忌,又不是什么贵客,可以受到特别的厚遇。所以舅父起先最苦的,就是没有酒喝。

    后来虽慢慢的习惯了,但他还是时刻想念,尤其是在有客来的时候。那时候有酒,眼见那一盅盅,黄澄澄的甘液,那扑腾腾,芬芳极了的热气,他真馋嘴得要命。他说喉头简直会发痒,毛管简直会倒竖。他并不说谎,我就亲眼见过他躲在客厅外,眼巴巴的瞧着一壶热酒发抖。我父亲从没有请他作过陪客,因为他的穿着太破烂,上不得台盘。记得有一次,几位与我父亲阔别已久的朋友,到我家小住。那时刚好逼近中秋了,每夜月色全很好,大家的兴趣又高,所以饭设在院子中的一张石桌上,每夜都有鲜鱼,陈酒。我父亲原不爱饮,但为了助老友的兴,也一连醉了几次。

    他们一边高谈阔论,一边互相劝酒,情意非常的殷勤。他们真乐,但舅父可苦死了。他非常可怜的一时走到他自己房里,一时又偷偷的}留到靠院子的一道土墙后,从裂缝中痴望着石桌。他们喝一口,他咽一口痰;他们饮一杯,他打一个噎;他的鼻尖靠在墙上,紧紧的,拚命的闻那香气。他咂嘴,搔头,恨不得穿过罅隙,把那壶陈甘一口咽下。看他那种饿鬼似的样子,连我也觉动心了。在那时,我才第一次觉得舅父可怜。他实在是无告的,孤苦的;我以前竟那样不懂事,那样毫无怜悯心的虐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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