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弄他,我后悔。因此在他实在忍耐不住了,悄悄的要我帮忙,把他们喝剩的残酒偷一杯给他的时候,我就很爽快的答应。可是我虽可怜他,却还不忘鬼鬼崇崇的弄一点花样,我竟在那杯酒里放下了许多饭粒。
喝酒以外,他还爱吸烟。在我家里要找到烟,就更难了。我父亲自己不会吸,有客来,全是临时买。客人一走,他就很细心的,把香烟锁进抽斗。舅父得不到酒喝,倒还有机会偷尝一点余沥,但是烟,却连这种可能性都没有了。佣人也是不吸烟的多,就是有,也不会送一支给他,因为他们全是看他不起的。所以对于这一种嗜好,他简直毫无办法满足。有时他跑到街上,到做土烟的店铺前呆站,闻闻那浓烈的烟味。但这样做不但不能解闷,反而更使他痛苦地想起那种喷云吐雾的风趣。记得一个冬天的早晨,我拿了母亲给我闲用的两毛角子,想到街上买一点零食。那天太阳光很大,很温暖,到处都流露着春天不远的消息。我蛰居在家已经很久,火炉旁的生活着实使我头昏,所以一旦走到街上,在光艳照目的阳光中,看那各种颜色的脸孔,听那远近不同的声音,真觉得新鲜有趣。我在人丛中乱钻,虽然撞到人家的身上,或者竟撞翻了东西,给人祖宗十七八代的骂走,我还是笑。后来在我纵横了许久,感到有点疲乏,靠在一条石栏杆上休息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舅父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匣子。一因为在我面前来往的人特别多,他一时没有注意到我,我就趁这机会扑了过去,一手抢过那个纸匣。他开始吃了一惊,看到是我,才放心的笑了。疾忙开出那纸匣一看,简直使我呆住,因为里面放的仅是一些烂香烟头。那才真好看,没有一根完全,没有一根像样!有的虽较长,但也是非常肮脏,非常潮湿。湿淋淋的几段,竟许是从垃圾堆,或者什么阴沟里拣起来的。吸了那些烟屁股,不生烂疮我不信。但他却要化许多精力,费许多时间拾起它们,而且好好的放进纸匣,像宝贝似的。就是乞丐怕也不会如此苦楚,而他竟是我的舅父,我母亲的唯一亲人。一想到这层,我实在忍不住下泪了。以前强迫他拉胡琴,向他吐痰,无理侮辱他的情形,又很快地浮上我的心头。我一声不响的取出角子,放在他的纸匣里,要他拿去买一包香烟。他开始不肯,听我很诚恳的讲了许多话,才似乎很难为情的接受了。那买来的二三十支红锡包,他分截为四五十段,听说竟足足的吸了一个多月。恐怕他在我家里,就只那个时候过一次烟瘾,多可怜的舅父!
不料舅父还会赌。在平日,他是不大出门的,就是出去也只一歇儿工夫,不论怎样总是赶回来吃饭,因为在外边,他没有地方可以果腹。但十年前的深秋,天气已是很寒冷了的一个晚上,他出去了。一直过去好几天,他没有回来。他在外,我们虽没有什么忧愁,不担什么心,可是大家总觉得不安,生怕他在外边出了什么事,闯下了什么大祸;而且他吃些什么,住在哪里,几天来如何过活,全使我们很奇怪。绝对不管总是不行的,他始终是我妈的亲骨肉。所以我们全主张去找,父亲也同意了。但找了许多地方,许多次,也不见一点踪迹。佣人全不愿意再麻烦,说这样大的人还怕被拐一,一定是上什么亲戚或朋友家里玩去了。他们不愿意也是情理,费力去找一个素来看不起的老头,谁高兴。或许他们根本没有找,只在街上跑了几个圈,白相了一会,就回家报告也难说。他们不愿意,父亲也不再勉强,其实舅父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他是很知道的。几天后,我们差不多已把他忘掉,似乎没有走失一个人的样子。但一个午后,在我父亲的房里,忽然舅父出现了。他憔悴,困乏,胡髭上挂着鼻涕,一双眼很疲倦地散着钝光,全身颤巍巍的似乎就要跌倒,大约冻饿得非常厉害。
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像流氓的人。他们也同他一样龌龊,一样褴褛,不过年纪却比他轻得多了。一见我父亲,他们就指着舅父说:“先生,他欠我们的钱。”“什么?”我父亲惊异的问。“他欠我们的钱。”“你欠他们的钱吗?”父亲问站在旁边打抖的舅父。“是的。”“是什么钱呢?”“……”没有回答。“是以前的酒债吗?”“不。”
“是现在的酒债吗?”
“也不。”
“那末究竟是什么钱,你爽快的说呀!”
我父亲渐渐不耐烦了。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对话,最容易使他发怒。看见他动气,那两个流氓先互看了一会,仿佛商量什么事似的,然后其中一个开口说:“先生,不瞒你说是赌博账。他借我们的钱赌,赌输了又欠我们。”
“什么……你们到我家里讨赌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