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槐
近年来最引我思念的,在亲朋中,还是白舅舅。因我自离了家乡以后,过的尽是寄人篱下的生活。我现在这种受人白眼,受人冷视,处处都得仰人鼻息的境遇,仿佛八年前白舅舅的命运。虽则我曾念过书,是斯文惯了的人,在外表上人家待我还不至于怎样苛刻,怎样淡漠,但实际上还是一样。这真是一种又拘束,又难堪的生活,什么事全不能有自己的主张。吃饭不自由,行动不自由,讲话也得规规矩矩的,不能有一点差池。如果随便了一点,那你就可看到某一种脸色,那似笑非笑的讽刺。在背后,他们还会批评你这样那样,笑你迂阔,不识趣,专门在人家屋里白住白吃白用。你得留心无论什么人,只要他们家里的~分子,你就得尽力敷衍,甚至奉承,否则闲话就来了。你曾经听过那种气人的闲话吗?那简直是侮辱。你如果性情躁烈一点,真会立刻钻进地洞去,不再见人。所以在这种坏境中过活,你非得有处世的大经验,因为缺乏那种随机应变的本领,你就得不到主人的欢心。我心直口快,性情孤介,不能转弯,不能做假,这种生活真非我所宜。我厌倦,但又不能马上摆脱,这更增加了我的痛苦。每当痛恨自己生活的时候,我就不期然的想起白舅舅,他以前在我家里寄居时候的情形。
那时舅父已是很老了,但究竟几岁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眼睛很坏,成天不断的淌着泪水。所以他虽没有别的财产,却有一条又脏又小.专门揩眼泪的毛巾。他眼白全灰,眸子不能自由转动,那死板板的注视叫人难受。他头发在年轻时就白,眉毛也白,脸上的皮肤更白,那大约是我叫他白舅舅的原因。他有一嘴从不修剪的胡髭,跟许多落拓的老人一样,那上面竟不时挂着鼻涕。他自己往往用手去抚摸,拈弄,仿佛很得意的样子。他穿的极坏。一套不知从那儿来的旧军服,肩上破了一块,胸部穿了一洞,钮扣全落掉了,口袋简直没有一个整齐的。那千疮百孔的裤子,也缝补得不成样子。冬天老是拖着一双大棉鞋,成年不穿袜,冬天往往烂脚烂成血淋淋的。他很少洗澡,就是极难得在夏天的晚上,到城外小河里,花了几分钟冲一个浴,也是骗鬼,那不但不能去垢,反而沾上了一身烂泥。何况他又没有衣服换,洗了澡仍然穿上那一身,有什么好处。所以在夏天,你简直不能挨近他,因为远远你就可以闻到一股臭气。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起住进我的家里,他为什么要过这种猪狗不如,无人照顾无人理睬的生活,年轻时我也不大明白。我不可怜他。有时我简直待他很坏,我时常加以侮辱,加以虐待,只要我自己开心,什么刑罚都会加上他的身,毫无怜悯。
我这位可怜的舅父虽无别长,却能拉一手很好的胡琴。他年轻时曾经学过锣鼓,什么乐器全会动手,不过最精的却是胡琴。他不但能唱,还能做;听说他乡里有次庙宇开光唱戏,戏班里少一个武生,因为老的刚辞退,新的还不曾请到,临时拉人实在难,但不用又不可能,不得已只得找寻:替工。我舅父马上自荐,那时人家全笑他,一个学锣鼓,单会唱的人怎么又能上台!他们以为他一定要出丑的,那料事实竟相反,他竟得到意外的成功。虽则他有些地方不免生疏,但大体还算不错,这引起很大的惊奇。他现在偶然谈起,也隐隐的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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