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陈阳的命运被认为是最“好”的。“好”就“好”在他那一届初中毕业生都留在城里就业,没有下放而已。但他是酷爱拉小提琴的,他曾告诉我说:“琴,就是我的命!”回家第二天全家去逛玄武湖,他也去了,可只拍了照,便又回家拉琴去了。但他那双手却偏偏被派做淬火工,而且日夜三班倒,拉琴的时间就不能固定。有一天午后,他刚调好琴弦,有人替首长传令了:“首长中午要休息,不要拉琴!”你是“黑帮分子”的儿子,除了流泪,你能抗命么?……
在苦难的妻子儿女面前,我是他们苦难的要源。我在他们中间能有什么欢乐?况且,据了解,我那专案组里一位同志亲笔给陈虹复过一封信,曾经明确告诉她:“《红旗》上的文章,就是你父亲历史的结论!”这专案组是隶属中央的,这一说大概是“铁案如山”了。自然,家人们并不愿相信这个论断,而以林彪一死,形势总会好转相慰藉:而我也不敢说出对江青之流的看法,只用我的乐观估计来影响他们。互相安慰,都是言不由衷的。
人是有惰性的。俗语云:“讨饭三年不做官”,便是惰性作用。我这个鸭倌,在此时此地,却颇有宁愿与我的群鸭为伍以终天年的想头。因为我那鸭群实在比这儿的那些“人”更富有人性,但这句话不能说出口,那是要伤亲人们之心,还得强打精神,欢乐一番。当此时也,上海的大侄女、北京的金玲老同学,都闻风赶到南京,一以探望,二以祝寿一我**初度正巧是在这假期里。于是和客人及全家都去中.山陵会餐了一顿,菜肴自然丰富,我和大家也都很欢乐,但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次祝寿却远不如四年前在牛棚里私自祝寿那么高兴。何以故呢?大概是苦中作乐另有趣味吧?
1968年春,中央专案组设立了我的专案,我升级了。前此作家协会所搞的专案组则不算数,一切从头来起。首先,自然是自我交代。这个专案组颇像样得多,有专门一间房间,三位组员各据一案而坐,让我坐在中央一张折椅上。四边不靠,这自然是审讯的样子了。这我并不在乎,有些外调的人就有这种瘾,名之为“提审”,而且连座位也不给哩!于是我就从出生之年起,像编年史般地一年一年“如数家珍”讲下去,既无底稿,也无提纲,倒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审讯者并不满意我这态度,不时来个打断、插问,或者加以评论,诸如“老奸巨猾”、“你不要欺负我们年轻!我们有的是显微镜和望远镜”之类。但有些极简单的道理,并不需要什么“镜”的,比如1927年“四·一二”以前的国民党员有左派右派之分、国民党区分部并没有什么“书记”之类名称等等这类常识性问题,也用“镜”来照了一小时以上,可很费时间。因此,我这整一花甲的编年史,足足讲了三个整天。
这次“三堂会审”是有分工的:一位是武生,动不动要作挥拳动武状,并说:“你经得住我三拳头么?”老实说,他孔武有力,我连一拳也吃不消。另一位是军师型的小花脸角色,面无血色,经常阴阳怪气、冷言冷语对我来点“讽刺文学”。最后一位唱的是须生,扭转僵局,从正面教育我的,每每是他。但他们忘了我是20年代就当过演员的,他们的表演并不出色,是用非所学了。不知他们后来改行了没有?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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