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相片册里;几张名片,上面的人名是谁,恐怕都想不起来了;报纸的剪报,内容不一,有关于某桩刑事案件的报道、婚丧启事、总统告全国公民书、专业人士谈话……全循了文章边缘曲曲折折小心剪下,也体现了目不识丁者对文字的崇拜。还有融了一半的巧克力,这是随时拿出来送给小孩子吃的,一架旧的电池用光的电子计算器,是儿子淘汰了的,旧手表、旧打火机这于他都没什么用途,全是出于惜物的心情,凡来自物质匮乏时代的人共有的习性。在这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里边,会有一些纸张,写着小孩子幼稚的笔迹,是孙辈们的作业纸,他就在那背面,
或者空白处,写下他所接触到的一切数字。
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可我们知道,他是以为这些不期然相遇的数字暗藏着机缘,否则怎么解释为什么是这样排列,而不是那样排列?为什么是他遇见,而不是别人遇见?他将这些数字填入六合彩彩票,投出去,就好比向茫茫大海投去一个漂流瓶,不晓得有没有机缘再相遇了。他从来没有中过一次奖,我敢说。他就是属于六合彩概率发生中的那个基数,是其中忠实的一分子,不断地向六合彩输送着底金。我还敢说,他也没有期望中彩。不是说过,写彩票巳经成为他的惯性动作?他只要是这样写啊写的,便完成功课了。在座的亲友小辈都拿这件事与他玩笑,假设他中了头奖将如何分享。他一点不生气,还以微笑。他的微笑比其他所有人的都含蓄和深刻,所以才说他像“印度学者”嘛!气氛很轻松,谁也不会记得,掩埋在这玩笑底下,极深极深的底下,那些激烈紧张的场面。这就是历史的深邃了,它把不堪的过去,推向时间的黑暗幽密,完全遮断视线,于是变成可以承受。谁愿意退回去,重现那伤人的场面?把最后一点买米的钱扔在赌注上,输得精光。也不是什么有名堂的赌,不过是孩子气的,用几块石头或者一枚铜钱,在泥地上扔来扔去。买米的,一家老小眼巴巴望着的钱就这样没了。他^这老人,远不是印度学者的模样,而是一个剽悍的水手形象,金属一样的骨骼,几乎要发出响来,脸形端正,眉眼的形状相当秀美,秀美到有几分轻薄了。他脸上带着笑,不经意的微笑,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两手空空,既没有钱也没有米,回到家不晓得会遇着什么悲惨的情形,他依然松弛地微笑着。这使他变得有些像动物,无知无觉享受内心生活的动物,其间有着一种混沌的诗意,看上去挺美。在周围众多被炎热与生计熬成焦苦的脸色中间,就显得格外瞩目。人们都骂他呢!骂他败家子和孽障,可这一点不妨碍他们拉他进赌局,并且下套子赢他的钱。
他喜滋滋的^就好像他是全赢,而不是全输,输赢不会影响他的心情,他要的只是那孤零零的一掷,那前途未卜的一掷。要说,他很具有丛林共产党的素质,可他天生没头脑,本能里就缺乏判断这一条。同时,补偿性的,元气就特别旺盛。他真有些像热带的草木,由于气候区域零散,变化频繁,活跃地交互流动,所以草木便呈现无序的杂芜状态。俗话说的“疯长”就是这般。与寒带的森林完全不同,比如,北欧的树。北欧的树是一崭齐的,线条流利得连棵小树杈都不会毛出边,你几乎用肉眼都看得见那大块的气流,温湿,从空中浩荡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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