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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辈子(1)(第1/3页)
    韦君宜

    我的四妹韦君之去世了。

    当我赶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停止呼吸。我抚着她盖着洁白棉被好像还温热的身体,没有哭泣,只是喃喃地说:“你不再受苦了。身上也不疼痛了。老四,你平安地去吧。”

    她去了。她比我年轻,却先去了。她是个高级工程师,不是死于一般营养良好的老人常得的病症一一心脑血管疾病或癌症,而是死于穷人的病一一肾盂肾炎转尿毒。直到我像送人远行似地送她进了太平间,回来坐在自家的书桌跟前,回想她的一生,我才觉得眼泪忍不住了。

    我必须为她写点什么。不是因为她有多少丰功伟绩,她只是个极普通的中国知识分子,就是要写这个普通知识分子。

    她比我小四岁。当1937年抗战爆发我离家南下的时候,她初中还没毕业,我怕她出去不会料理自己,就没有带上她同走。后来在延安我碰上了一个刚从天津来的认识她的女同志,说她“现在在念书”。以后我也接到过她的信,是她的结婚照片。披着纱,戴着珠花,穿着软缎西式长裙,脸上显然用心化妆过。信上还说她做梦梦见了我在边区所生的小女孩,穿着蓝天鹅绒小衣裳,多么漂亮……唉!那时我只觉得我的家庭和弟妹,离我已经有多么远了’。以为她们大概再也不可能和我走一条道路。

    没有想到,熬过了抗战,又来了解放战争,形势急转直下,我们的解放大军包围了城市。我竟得到机会在1947年年底从老解放区化妆潜回北平,又见到了她和家里人。当我身穿一件旧蓝布大褂,像农村妇女那样用两个发卡别着头发,走进家门时,迎候我的妹妹们已经把佣人都打发开了。自己把着大门,招呼我赶紧溜进屋去,换上一件适合身份的橙红色驼绒旗袍,才敢出来见人。我见到了四妹和第一次见面的四妹夫黄云。这时他们俩已经都是好几年的工程技术人员。那几天,我住在这个虽然极口叫穷却依然显得陈设华贵的家庭里。听他们每天谈的除了向我打听解放区情况之外,就是大骂国民觉。黄云问:进解放区要不要都参加共产党。四妹断言,国民党已经完全众叛亲离,他们用不着怨共产党。她说:“现在连舞女都请愿。难道这些舞女还可能是受共产党煽动的吗?是国民党自己实在该完了!”她那时正在铁道科学研究所做化学研究工作。她说:上班没事干,就把很值钱的细砂状化学试验材料打开几管,磨竹针织毛衣,这年头有什么法子呢?

    后来我要回解放区了。过去参加过革命的三妹决定跟我走。四妹什么也不说,只是大哭起来。她大概知道这是不能挽留也不应该挽留的,但是姐妹之情有点合不得。那时候,我看他们夫妻俩对于共产党实在没有什么认识,一本书也没看过。但是对国民党却很有认识。当然这不是依靠她十五岁时候接受的那一点点革命宣传,而是依靠她对于当时现实生活的深切体会。

    后来,三妹没有走,却和地下党接上了关系。到我回解放区大半年之后,四八年初秋,四妹和四妹夫黄云忽然一起到解放区找我来了。我不知道他俩是怎样下这个决心的。他们一下子来到了平山县夹峪村,出现在我那没有桌子只有砖炕的卧室中间。我一看她,身穿花布裤褂,服装像个乡下女人,头发却还是像城市妇女那样毛茸茸地向后梳着,脑门上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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