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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舅舅(1)(第2/2页)
    那件意外事自傲。至于他究竟怎么能够那样,却至今无人知道。虽则许多人说他吹牛,以为他并无此事,如果真有这事那他简直是个天才。但他并不愚蠢却是真实的。

    他会唱的戏真多,有时他一个人睡在床上,一面唱,一面将胡琴放在肚顶,用那一双枯手颤巍巍的拉。他年老,嗓子当然不行,但那胡琴声的婉转,可说已达到极巅。有时迂缓,有时悠长,多轻灵温柔。不论声音提高或降低,清脆或模糊,多少都带点忧郁。那声音在一间黝黑,湫隘,又脏又湿的小屋里,在糊着旧报纸的格子窗内,在破床,破坛,碎砖烂泥的中间,不绝地,阴惨地回荡,像冤魂的呻吟。舅父住的那间房,真是不见天光的地窖,我永远忘不了那黯淡的光线,那股窒人的霉气,以及那些凌乱的农具。但在这种地方,只要一听到胡琴声,又爱清洁又怕黑黯的我,竟会一连站着几个钟头不动。

    我觉得听到过的胡琴声,虽也有好的,但总不及舅父拉的来得婉转,曲折,和谐。我爱听得几乎发疯,一天不听到,我就感得异常寂寞。我原是不大愿意理舅父的,因为我那时还是个少爷,很骄傲,很残暴,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是多少的龌龊狼狈!我很少叫他舅父,如果有人说他是我应该尊敬的长辈,我就会跟那个人拚命。但给他的胡琴声迷住了以后,我就渐渐到他屋里去,要他多拉点时间,多拉几个调子。

    我要求他的语气,当然还是强硬的,粗鲁的,好像下什么命令。这可是苦住他了,因为他很怕我父亲,生怕他的胡琴迟误了我念书的时间,被说闲话。他们虽则是平辈,是至亲,但我从不曾看到他们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谈天,父亲对任何人都很严厉,舅父一见他就不敢动弹了。我那时的念书时间,是被规定的。每过一点钟,就得念五遍古文,念完了才准休息。书桌就设在父亲房里,老头子成天坐在那儿,很留心的看着挂钟。如果不按时到,就得受刑罚;有次我竟为了迟去几分钟,给我父亲打出了鼻血。舅父自己很怕我父亲,又得担心我被打,所以他虽则爱拉,也喜欢我听,但老是拉到半途,三番两次的跑到客厅里看钟;如果我念书的时间快到了,他就把琴声戛然停止。

    他那样断断续续,已使我难过,更加他不肯再拉,我的愤怒真如火苗一样的,在心底燃烧上来。开始我还比较客气的向他要求,见他固执不允,我就不管舅父不舅父的,跳上去拧他,打他,吐痰在他的身上,甚至撕碎他那本已霉烂了的军裤。他一点不抵抗,虽然他的力气还是比我大,要回手并非难事。他只是笑,劝我不要尽管孩子气,给打出鼻血不是好玩的。可是我始终不肯饶他,要缠他一个糊涂。他也只好听凭我撒野,像他那样的舅父,除了忍耐还有什么话说?我那时性情实在太坏,太顽皮,全家我就只怕父亲一人。

    看见舅父那样可怜,我就大逞威风,无论如何要他再拉,否则我就滚地板,怪叫,弄得他不知应该如何对付。有几次拧他不住,打他不到,我就什么话都搬出来骂他。那些话真是刻毒,无理,自己现在想起也觉得后悔:有些人宁愿挨打,不愿受骂,因为打只是一种谴责,而恶骂却于谴责外,还含有侮辱和轻蔑。谁有一个那样轻贱的灵魂,甘心忍受无理侮辱的重击?舅父当然也不能忍受,但他寄食在我的家里,处处都得仰赖我家的供给,实在摆不出舅父的权威。听到我破口乱骂,他还只一味的苦笑。有时也比较严厉的阻止我几次,但他愈阻止,我就来得愈蛮横,愈强bao。记得我每次骂他,开口总是这样一句:“你为什么不再给我拉胡琴?”

    “因为你的念书时间快到了。”

    “这不要你管,打也打到我自己身上,你放心再拉就是。”

    “我不能。”

    “真的不能?”

    “……”他很可怜的点一点头。

    “但你不是住在我的家里吗?”

    “是的。”

    “那你就得拉胡琴。”

    “喔一一”他脸色苍白的问,“难道我住在这儿,就得替你拉胡琴不是?我倒要问问妹夫。”

    于是他就向外走,装出要去问我父亲的样子。我不着急,也不去阻止,因为我摸到他的胆量,料他不敢去问的。如果他真的敢去,那除非他发疯了,一个连看到我父亲的影子就要逃避的人,还哪里敢面对面的谈话?所以我尽管随他去,看他怎么样。果然这可怜的人,走到客厅就向后转了。

    “你实在不该讲那种话,孩子一一”他说,“我究意是你的舅父。”

    “谁要你这种舅父?”我咬紧牙回答。

    “难道我穷苦一点,连做舅父都不配了?”

    “当然,说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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