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白
有一首歌。有一首赵庄大大小小都会唱的歌:
老黄霉,
长工坯;
昼饭之后一个觉,
困到黄昏才醒来。这里我要注释一下了:老黄霉是我的祖父。故乡赵庄人的唱这歌,是来嘲笑我的长工坯的祖父,借以表示他们的快意的。但当我无知的童年,就是,我还没有能够辨别嘲笑和欢笑的时候,总附和在我的淘伴里,凑着他们唱。我觉得这歌很好听,别人唱,我何以不唱呢?我不懂得这凄苦的人生,我唱了。
可是唱不多久,被我的爹爹听见了。他立刻绽起了眼白,虎了脸,撕着喉咙对我说:“小鬼!你再唱?你再唱?”看样子,爹爹对于这“歌儿”,不喜欢,不,他是很气恼的。从此我不再唱这歌了。我们全家一起怕爹爹。
但其实呢,在我会唱这“歌儿”的辰光,祖父的酱脸上,已起满皱纹:他已做不动长工了。他把这长工的运命交给了爹爹,自己到石镇去,去另寻他的归宿。这回,他的差司是:给老和尚看守东岳庙。因为那老和尚没有徒弟。
然而祖父在东岳庙里的职务,并非单单是看庙,他在看庙之外,还有许多旁的工作。原因是东岳庙的香火并不旺,庙宇也有点破烂了,老和尚没有专门雇一个人看守庙门那样的能力,他得一人数用。所以庙里一切杂务:开门,扫地,服侍老和尚,烧饭,种菜,挑着经箱送和尚们去拜忏,挂天灯,供,……一切都是祖父。
尤其困难的,是当老和尚一接到人家忏事时,要到四面八方去请师父,约定日子,叫师父们到忏事的人家去做功课;这请师父的差使,自然也是我的祖父承担的。他往往因为忏事人家约期的短迫和老和尚的催促,得赶整夜的夜路。祖父手里提着一盏幽暗的白壳灯笼,从那黑黝黝的夜的默流里,渺茫的移过去,称过去,仿佛是个夜游的孤魂。
但这时的赵庄,却有了另外的歌:
老黄霉,
霉黄老,
长工不做去看庙。这歌,我至今没有唱。但记是记得的。这也并不是说,我现在已经能够了解祖父的凄苦,而倒是我自己已经被这凄苦所麻木。但我又不愿意把它们忘却。
因为忙,加之,在石镇的东岳庙又距离赵庄有八里远,于是祖父很难到家来。有时也顺便回来弯一弯;却至多只会过个夜,第二天一早,他就动身了。可是在祖父回来的时候,家里的人,要算我最幸福:他总带东西给我吃。有时是一小把落花生,有时是一个肚脐橘;夏天就有“白小娘”(瓜的一种);最惯常的是烧饼:他走近家门,看见我扑上前去的时候,就从怀里掏出来,给了我。这烧饼已被他的体温温软,不脆了,要用点力气才能嚼得动。然而却异常的香甜;这气味,至今还在诱惑我。
所以只要祖父半月不回家,我就要问妈妈,祖父在什么时候回家来?有几次,晚饭完了,偶然看见黑暗的旷野里游移着灯火的时候,我就指着向妈问:阿爹回来了呢?可是?”谁晓得。不会是他吧!”但我不相信,我要看着那灯笼的幽微的光焰,消失在远处的黑夜里的时候,我这才相信那真的不是祖父。然而一面又在悄悄的想:那赶夜的人,如果碰到了凶狗,……遇着了恶鬼……我担心起来了。我爱祖父……
可也并不单是因为他带东西给我吃食的缘故。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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