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虹
父亲极其平凡,他一生只知道默默地耕耘,在一沓沓的稿纸上。就连他的去世也是那么静谧,在一个初夏的深夜,没有惊动任何人。然而阿甲先生送来的挽联,却让我细细地品出了父亲的不平凡一一“坎坷踏尘世,执笔到白头”。这是父亲一生的写照,也是父亲一生的追求。然而我却始终搞不清,到底是尘世间的坎坷导致了父亲去选择执笔到白头的人生道路呢?还是执笔到白头的选择给父亲带来了他这一生的万般坎坷?我总觉得父亲这一辈子活得太苦、写得太累了,尽管他从来无悔。他似乎是从创作中获得了他人所无法理解的乐趣与力量,他是真正地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欣慰与满足。
父亲能成为知名的作家,这颇有些令人意外。论遗传,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均为平民百姓,其文化水准也仅止是“脱盲”而已,绝对没有任何“基因”可谈。论故乡,那就更谈不上什么“钟灵毓秀”了。苏北平原是既无名山,又无大川,在幼年的父亲眼中,满目都是黄河改道后遗留下来的一片灰黄,实在是难以孕育出诗人与艺术家的。至于说后天的“启蒙”,则更为可怜,其家贫难以读书姑且不谈,仅家乡的闭塞,竟使他十八岁以前根本不知鲁迅是何人《新青年》为何物,以致当他第一次看到《易卜生集》时,还以为是一本卜卦的书呢。父亲曾戏称自己说,在成才的路上,他是彻底的“先天不足,后天不良”。
我是在父亲四十岁上才来到人间的,而且是他与母亲的头生女。为此我知道了在其之前不仅父亲自己穷,而且他的祖上也穷。因为他说过,之所以1948年才让我投胎人世,完全是因为这一年父亲进了上海昆仑影事公司,有生以来第一次领到了固定工资。父亲年轻时何尝不相读大学,不想出国深造,但家境的贫寒使他只能“另辟蹊径”——1926年,十八岁的他怀揣着依靠奖学金才勉强获得的初中毕业证书,只身来到上海,投考了一家“野鸡大学”,只因它不追究学历。父亲终于半工半读地上了、两年大专,其间又因屡屡停办而连续换了三个学校,直到终了也没能拿到一张正式的文凭。晚年时,父亲每每叹惜自己的命运:此生既无像曹禺那样的接受正规化高等教育的机遇,也无像吴祖光那样的被公认为“神童”的天赋。他将自己以前写下的一句话印在了《陈白尘论剧》一书的封面上:“像我这样一个自学式的写剧人,只好在黑暗中摸索……”我的确很同情父亲,听母亲讲,抗战期间父亲写《大渡河》时,头发整把整把地掉,一夜之间竟能将枕头都盖黑了。父亲称自己是在一条布满了荆棘的路上吃力地探索,该时他才三十四岁。
但是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文学,而且用今天的话来说,竟也自学成了才。这是因为当年的私塾老师姜藩卿先生慧眼识珠,每每在他那与众不同的作文上画满红圈,以致引起了他写作的兴趣呢?还是因为初中的校长李更生先生教育有方,让他首次学习到了白话文,并接触到了文明戏?再或是因为南国艺术学院的院长田汉先生偏爱有功,屡屡让其粉墨登场扮演剧中角色,终于被“潜移默化”了呢?父亲十六岁那年即开始投稿了,而且他的“处女作”《另一世界》竟然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说世界》杂志上获得了征文比赛第十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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