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工厂这时候显得格外的安宁,于是灯光明亮人声喧哗的荣光电池厂二分厂围墙外的这排临时工宿舍在夜间便有些特别的意境。这样来自各地的一群人。这样活在城市边缘的一群人。
不同的人群,不同的人生,构成不同的人间风景。
晚上我却总爱躺在床上。读读《读者文摘》,或者划划折扇,听室内室外的工友们说笑逗乐谈家常,眼盯着帐顶胡思乱想。阅读和幻想的习惯总是改不掉的。睡前还要涂篇日记。写日记也是多年的习惯了,尽管已停止了不少时日——这段迷乱不堪的日子——但我决定在这里重新接上。在新地方,用新日记本,记录新生活。
进厂一两天,我就和本宿舍里的工友们彼此熟悉了。他们都表示像我这样的情况出来打工蛮可惜的。他们都喜欢我,称呼我“小赵”。宿舍里六个人,老中青都有,我最小,来自宝应的老王最大,今年五十二了。
睡在西北角的小林子是仪征县陈集乡的。叫他“小林子”,其实人并不小,三十九了。但从面相上看不出。中等微胖的身材,五官生得不错,有点娃娃脸的意思,只是头上有两块瘌疤掩在发间。他说话音调尖脆,类似童声,竟然是个童男子。我们庄上也有这样的童男子,外貌、性格、声音都与结过婚的成年男人有些不同。陈集乡在仪征后山区,有名的穷乡僻壤,小林子排行老二,弟兄三个都打着光棍。可他看上去却很乐观,一天到晚总乐呵呵的。他很爱整洁,身上衣衫虽旧,却干净调适,不像有些工友邋遢随便。他喜欢坐在床铺上照小圆镜,用一把粉红色的塑料梳子梳他薄薄的头发,梳成一边倒,竭力想掩严那两块瘌疤。有时一面梳头,一面出神地看墙上的陈冲。以后大老陈告诉我,这张年历画是小林子专门从城里国庆路新华书店十几个女明星当中挑选出来的,说是陈冲脸上有肉(丰满),有酒窝,nai子大,而且是盯着他笑的,就像是认得他。他越看越亲,常看常新,永远看不厌。
那个擦得亮光光的煤油炉子就是小林子的。晚饭食堂里只供应稀粥和馒头,小林子有时下班后跑到几百米外的大桥菜场称水面、买青菜,回到宿舍里下菜面吃。面下出来,香油黄灿灿的浮在热汤上,吃得呼呼啦啦的,鼻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满脸的享受和自足。小林子的生活看上去比别人有品位得多。
大老陈和小林子同在筛粉车间。筛粉是个脏活计,下班出来浑身黑,白口罩变成黑口罩。他是个笑话鬼,说筛粉的人**都是黑的,像根泥鳅,实在难洗干净,在浴池里翻来复去地洗还容易洗得“肿”起来,婆娘不在身边,白白地难过,不如不洗。他说小林子可不同,总是打上肥皂翻来拽去极其认真地洗,常常把黑泥鳅洗成硬撅撅的白萝卜,怕别人看见了难为情,蹲在水里老半天,等软了才敢站起来。“何苦哦,我们洗白了回家给婆娘看给婆娘用的,你的只是用来尿尿这一项,洗得这么用心有啥意思?”说得大伙儿哈哈大笑。小林子也不气,呵呵跟着笑。
工友们谈天说地论家常,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喜欢来点荤的,嘴巴上过过干瘾。姜堰来的老孙,方言特别有趣,把“吃”念成“撤”,匙子说成“瓢儿”,“问题”读成“瓮瓷”,常常逗得大家发笑。他特别爱说荤话。说他们村里有个叫福贵的,有一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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