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上,且箭头站住了,箭尾还在颤颤。
这箭又和寻常火箭不同,火没点在头上,而是点在尾巴上,看见这箭再想方才射箭那人,竟是手里捏着一团火来瞄准,竟不曾射偏
舱内杜若和铃兰同声惊呼,杜若一手捂嘴,另一手捂铃兰。
那点子火星被风吹得将灭未灭,然后渐渐稳住,持续散出微光,照亮了李玙的袍角,那两掌宽的云纹刚好与波浪交相呼应。
李玙没理会脚下威胁,右手捏住羽箭举高,使劲晃了晃。
箭的洁白尾羽是他亲手猎杀山鹰拔下来的,比大雁野鸡的羽毛更长更密,射出去箭身更稳定。
在被火光照亮的黝黑河流之上,这一缕白羽毛像是投降的符号,令居高临下的高力士打从心底里笑出来
原来卸甲多年,讲到震慑敌人,以最小代价终结战斗的技巧,他还没丢。
李玙似乎看到了高力士嘴角的轻笑。
他右手一翻,飞快把尾羽翻转向下,凑近方才那支火箭点燃,然后毫不犹豫的搭弓射出。
砰地一声钝响
满船武将士兵瞬间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望去,这支箭擦着高力士的肩头划过,刮破那质地上好的丝袍,准准扎进他身后羽林军手持的藤盾
大船与夹岸同时爆发出一阵错乱嘈杂的混响,左右卫和羽林军数百道灼灼目光交织,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朗将们纷纷发出怒吼。
“太子竟然会这个”
“真是太子吗”
“挡住高郎官,快快,上来挡住高郎官”
原来尾羽火箭是高力士年轻时琢磨出的小花样,使用之人在掌心被火苗灼烧的情况下保持射箭动作不变形。
这花样曾用来对付投靠韦后的神武军,在数次小规模遭遇战中屡试不爽,总能起到震慑敌方首脑,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作用。
时隔多年,目睹当初情状之人多已作古,独羽林军与左右卫、左右骁卫因受高力士直接管辖,遴选了一支十人的弓箭手小队,常年练习,才能维持水准。
突如其来有外人掌握这门技巧,不论是从前偷师,还是现学现卖,都引发了在场武人们震惊、胆怯,甚至引为同道的复杂情绪。
李玙的身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肌肉绷紧,眼底血丝密布,似要跳上大船一决雌雄。
“孤以为贼人胆大包天,敢在京郊追杀储君,没成想竟是阿翁,幸亏射偏了,不然孤如何向圣人交代怎么,今夜月色太美,连阿翁也忍不住私开宫门出来赏月圣人呢,没出来溜溜”
宇文将军面露异色,高力士呵呵大笑,还是那副笑面弥勒模样。
“殿下年纪轻轻,就别与老奴置气啦,人老疑心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说着,他推铃铛出列,软塌榻道。
“殿下没带几个人,你去扶杜良娣过来坐大船,那小划子,风高浪急的,良娣该晕船了。”
李玙嗤笑出声。
高力士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是说圣人没想取杜若的性命,叫他就坡下驴,别激化矛盾。
这老狐狸,方才胜券在握时放任左右卫出言不逊,这会子有所忌惮了,话头说变就变,姿态真是柔软。可恨杜若花了多少水磨工夫打点高力士和麦氏夫人,满以为十分真里一分假,万一哪日真落到他手里总能得丁点宽让。
结果真到两军对阵,瞧他那狂样儿,哪里把前情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李玙开始谈条件。
“阿翁,孤在长乐坡有处房子,当初崔嵬过手置办的,您知道地方,连宅子里人手都没换过,孤就在那儿住几日,就带这么几个人,您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必逼人太甚”
他压一压声调,换过亲昵的口气。
“孤的娘子胆小,这一向京里乱七八糟事儿太多,带她放放风。您回去就照这个话向圣人说,过了这几日,孤定去含凉殿奉酒请罪。”
高力士摸了摸下巴,暗叹李玙多情心软处与李隆基不相上下。
“本来殿下待在府里头,什么事儿都没有,偏跑出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倒叫老奴为难。”
李玙两手一摊,侧脸对着月亮,油盐不进。
高力士笑。
“殿下真是孩子脾气,老奴出来时还替殿下打包票,说就算殿下任性,良娣何等样人难道由着殿下胡闹,那连小郡主也”
河底暗涌无声,舱里杜若唇角一颤,急忙起身,被铃兰死死拽住。
“圣人就训斥老奴,说殿下少有奇勇,不是高宗皇帝那性子,必不肯听妇人摆布,行动都是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