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她又犯了病,这岂不是我的罪过?”
“宛芳、宛芳……”许世杰把头窝在我颈项里,反复低喃。
我自己的名字,听着反而陌生了。
“她也不省心,你也不省心,陈碧清挂个电话来么尽唠叨些烦心的事,你们个个都这样,连肚里的孩子也不省心。”
“我抽他!”许世杰突然接了一句,我倒愣住了。
“看他还敢让你操心的……”他说着醉话,自己笑了起来,一双手,扶住我的肚腹,夜已深了,但那天肚中的孩子格外兴奋,许世杰手才碰上去,倒唬了一跳。
“呀~”他惊得仿佛酒也醒了一半儿,满脸又喜又奇,说不出的惊异,半晌才道:“真不省心呐……”
我这里眼泪没干,已是噗哧笑了出来。
许世杰拉着我的手,又把脸贴上去,肚里的孩子闹得越发欢了,他酒红的脸,这时候却醒得眸子清亮。
“又在动呢。”许世杰压低了声音,像那个孩子已经在面前了。
“我说过的呀,现在每天要动好几次,今天被你们吵得么,他也不消停。”
“嗯。”许世杰应着,笑了起来,“这孩子像我,是个爱闹腾的,将来一定比我出息。”
他也是个孩子,个子那样高,也常常还像个孩子,只是他不自觉,人前威风,谁晓得人后又这样憨傻。
我有些累了,抚着他的后脑勺,叹息道:“出息么也罢了,我现在只想着一家平安,别提心吊胆过日子,就算位高权重也没意思呐……”
许世杰笑了笑,把我揽在怀里,他身上浓重的酒味并不惹人厌,只是靠着他,让我变得柔软了,干了的泪又再次溢出眼眶。
“连马副官也说呢……”
“嗯?”
“说你呀,是个旺夫的。”许世杰的声音又低又带笑,暖暖的很是好听。“还说自从我娶了你么,再没那些破事沾身的。”
“你们背后总爱嚼舌。”我嗔了一句,心里也是高兴。
“他们谁敢嚼舌呀?都说你好,说我不好。”他嗓门儿一扬,激动道:“就连回趟上海么,但凡应酬得晚了,他几个倒有话讲,什么太太要担心的呀,什么少爷要保重的。我听着就不顺,从前这样他们几个不是更欢?现在好了,都成了你的眼线,我那儿风吹草动还没等回家呢,你这里已经晓得了。”
“你倒说我?那我这里去趟玄武湖你又晓得了!马副官他们是为你好,翠芳那样不明白的人你倒也信她!”
我话没完,许世杰朗朗笑了起来,还要讲什么,挂钟“当当”作响,已是夜里一点,楼道里没灯,从窄窄的一方天井望出去,满天星斗,透亮晶莹。
春夜的风已无寒意,微凉怡人。
白日那些误会和烦躁像没发生过一样,夫妻间吵了一场又一场,重新开始的感情还如水洗般干净纯粹,也是一种奇异的缘分。有时候,爱情,反而不容易互相原谅……
我有些困惑,但也并没有不知足。或许从前和十三少,是我太贪心了,总是得到一样就想要额外的十样,最后,两两负累。直到现在,我说不清是思念他多一些?还是愧疚自己当年的幼稚,辜负了十三少的初遇之情。
什么都换不回来了,一错步,我成了许太太,他则阴阳永隔。
人总要伤害和被伤害之后才会成长吗?比如我,比如许世杰,那我同翠芳呢?我们之间的伤害又要到什么时候?
翠芳今天临昏睡前看着我的眼神,我现在还清楚记得,是充满怨恨的,泛着灼灼凶光。
她恨我,我们在一起半生,或许也不仅仅是恨那样简单了……
一番折腾,医生出来凝重的对我说:“以目前的情况看,又有反复,许太太你又怀着孕,我的意见,最好带她到医院。”
“医院?你说疯人院?”我打了个寒战。
“如果不去医院,只好天天打针。”医生紧接着道:“她病是不会犯的,难免迟顿些。”
迟顿的意思是痴傻吗?我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翠芳,她已经睡死过去了,四肢瘫软,露出被角外。
犹豫着,我让医生每天来给翠芳打针。
从明天开始,翠芳又会是那个目光呆滞的傻子。面无表情却乖巧的傻子,会比那个心机扭曲的疯子更快乐吗?还是说,只是让我们更省事呢?
我想不出结果,但如果让我选择,也许我宁愿做疯子,也不想被人当作傻子……
这答案一出来,自己倒吓了一跳,不及细思量,许世杰揽了我,两人一同进了房间,从那天起,又是一张床、两只枕。
从那天起,翠芳又痴傻得变回孩子……
夫妻夫妻,总是这样的吵不散、爱不深,却又分不开吗?
我想像着有一天子女绕膝,我们会更加恩爱。少年夫妻老来伴,那时候,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吵吵好好,无数次,因为别人的话,恼了自己的人吗?
南京的夜,偶尔有虫在啾,路灯下,渐渐多了虫蚋聚集,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我靠在许世杰肩上,梦见了上海滩上浮华的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