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的事和盘托出,只不说迟子墨背后与东洋人勾结陷翠芳于不义的猜测,也是怕惹急了他,难得收场。果然,席上像炸开了锅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最激动的还是方玉卿,她一拍桌子,怒道:“翠芳也太傻了,拿着钱么养个小赤佬,她不瞧瞧柳晓儿什么下场?她也敢这么胡来的?”
“是哦是哦,倌人养戏子么还说得过去,养这么个小赤佬,跟养头狼有什么分别!”
“最可恨那个白汉秋,我晓得几个打手,不如让他们去收拾了他。”孙玉如带笑不笑,又道:“就是一条贱命了,死了也赔不了翠芳喽。”
“我也是这意思,当初翠芳情愿养他,我们这时候去理论有什么用?倒是拿钱把翠芳赎出来才是急事。”我接口道:“这已经八、九天不得消息,昨天又听警察厅的徐厅长讲,要是没钱,东洋人断不会放人的,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可就没救了。”
“告这帮洋鬼子去。”陈碧清气急一声,也知道理亏,由不得叹道:“这世道,自己占理还吃不起官司咧,何况是东洋人,何况翠芳还拿了人家钱。”
“是哦,说到钱,到底他们要多少?”方玉卿这话问出来,众人都看向我。提及钱,情便怯。我伸出手指这么一比,钱素梅嘴快道:“五千?”
“五万。”我的声音小下去了,没张口要这钱,已经气短。果然,人人脸上露出难色,新挂牌的秦墨兰,悄声道:“这可不是小数呀,咱们一件皮大衣也不过二、三百,翠芳倒也敢拿这些钱。”
“说得是咧,你讲几百几千么还凑得出来,这么个数,乖乖,光是想想我也头皮发麻喽。”
“我这里替翠芳先谢过大家。”我瞧着那些犹疑的脸,赶着就要拜下去,被陈碧清一把拉住了,泪眼向她,她也有些难色。
“宛芳,你晓得的啦,我的生意么,不咸不淡的,妈妈又管得紧,只好明天问几个相熟的客人,看他们肯不肯帮衬些的。”
“碧清……”
“自从赵公子没在我这儿了,当真就没个好客人喽。”她低低一叹,眼角扫向我,说不出是埋怨或是其他。
“宛芳,不是我讲啊,你同翠芳最要好的了,这时候你不出面么谁出面?只是我们几个同翠芳也没多少交情呀,她那个人刻薄起人来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倒让我们几个凑,怎么凑得出来?只有你,还有些家底的,再有那个迟子墨,翠芳出了事么,他就一个人兜了也不算什么,怎么倒让你四处酬钱?他那么多生意、那么个明园,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是哦,出这么大事,迟子墨躲哪里去了?翠芳好歹是他的人,这时候倒缩着头不肯出面的,算什么男人。”
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恼的,但说到钱,光鲜的衣服首饰背后,谁都不富余。我不是不信她们,却还是止不住悲凉。
“明园我也去了,迟子墨我也见了,他要肯出面,等不到这时候,现在再同他理论,就是占全十分理又怎样?他不上心的人,死了也没所谓。”
“宛芳,这样好了,我这里带着六百块,加上一对金耳环,你看用得上么你拿去,只是再多的,我也没有。”仍是方玉卿开了口,说着解下一对叶子耳环,并几张钱,孤零零放在桌上,势单力薄。
余者,也纷纷打开钱夹子,一张几张的堆在一处,钞票皱了,堆得满桌,虚张声势,但我晓得,这统同下来,也不过三两千,我是差这钱,却不差这数,但是,竟没胆量摔手就走。
三两千的胆量都没有了,为着日后不知如何的恐惧,人人都变得小气起来,哪里还见一掷千金的豪爽。
灯红酒绿,却与我们无关。
蟹凉了,酒也不再冒热气,浓郁的香,于是变成难堪的腥,几只螃蟹断了腿脚,趴在盘底,张牙舞爪,死不瞑目。
我直瞪着散落桌上的钱,泪还没干,乍乍的,苦笑起来,笑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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