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圈背后,她抬起眼,唇角,恍恍然牵出个痴痴的笑。
顺着她狂喜的目光,我回身,也不由愣住了……
来人长身玉立,一件青色长衫也穿得服贴妥当,衣角一卷,飘然带些柔弱的书卷气。
“程、程先生……”我不禁诧异,也忘了礼节。程砚秋嘴角微抿,眉目半低,直走到床头,而床上的柳晓儿,半张着嘴,又惊又疑,狂喜之下,竟分不清是哭是笑。
程砚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枕边,动作轻巧得始终不曾碰到四周。
“程先生怎么来了?”片刻,我才想起招呼,又记起刚才的话,必然被他听去了,脸上一红,手里水杯洒了一地。
程砚秋也不瞧我,淡淡道:“别在上海滩待着了,回老家吧。”
柳晓儿像没听见似的,仓促从床上起来,披起她那件泛旧的大衣,殷勤拉过凳子,却连程砚秋的衣袖都不敢碰。
“程先生坐,快坐呀。宛芳,麻烦你去打茶,哦,对了,程先生爱吃柿子,宛芳你去街上瞧瞧买几个回来。”
她一叠声吩咐我,推着我往外走。程砚秋并不落座,只冷漠道:“不必了。我只来说一声,你要是再跟着我么……”他说时一顿,目光骤然一凛,“我也有法子让你连现在这点难堪也有不起的。”
“程先生……”柳晓儿想要拉住转身就走的程砚秋,手到他衣袖旁又停住了,“程先生既肯来,我也知足了,只求和程先生留个影,从此,再不追随。”
“晓儿,那又何必?”
“宛芳,你别劝我!我晓得自己什么人,程先生又是什么人。只是为了程先生,我在上海也立不得足,回老家么又待不住。”柳晓儿说着冷笑数声,再转向程砚秋,她的眼神也戾气了,逼近程砚秋道:“我白担了这虚名儿,一张照片么,程先生也舍不得给?”
我有些糊涂了,一张合影而已,能慰平生?但柳晓儿话语坚定,容不得质疑。抢一步拦在程砚秋身前,又换了种卑微的声调,“程先生怕不晓得,从前上海滩上哪家书寓最热闹?哪位倌人最红?连那些大人物想见我都难得一见,千金散尽,我不高兴么也是白搭的……”
柳晓儿忆及从前,唇边带丝恍惚的笑,瞬间,她也如同台上的戏子,隔着半米高的戏台,忽悠悠自己入了戏。
“程先生只当我一向是这个样子?哪里晓得你那些风光,在我眼里,也是稀松平常。”她说着笑了,一抬手,依旧是从前妩媚的姿态,而她面前的程砚秋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程先生,既然这样,不如就请程先生与柳晓儿合张影,也算安慰。”我在旁劝着,又道:“也不劳程先生移驾,我这就让我家司机去请个照相师傅来,也没别人瞧见,这样可好?”说时就往外走,程砚秋抬手道:“不必了!”
柳晓儿拿眼瞅着程砚秋,一双手微微握着,眉眼扭曲在一处,说不出的纠结紧张。
“向来我的规矩,不与观众留影,还请见谅。”
他果然是不肯的,不单不肯,脸色也没那么和善了,抬脚走了两步,又停在门口,背对柳晓儿道:“姑娘既然也红过,自然晓得人生如戏,何必当真。”
“站住!”柳晓儿喝了声,抢上前将那个信封掷在程砚秋面前,“我又不是乞丐,用得着你来施舍?这钱,你拿回去。”
信封被打开了,露出厚厚的一叠钞票。柳晓儿强忍着眼泪,满面通红,信封横在两人中间,程砚秋不接,只斜睨了一眼,冷笑道:“这是杜老爷生日堂会的赏钱,你既不要么,我也没处花的,就扔了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屋外了。柳晓儿憋了半晌,眼前一空,早忍不住放声大哭。我起脚追出去,他人已在电梯口。
“程先生留步。”我赶上前,电梯“叮”一声停在我二人跟前,铁门哗啦作响,我借着这刺耳的声音,大声道:“程先生既肯来,何不圆了她的心意,也算安慰。”
铁门响过了,我的声音也落下来,开电梯的老伯疑惑看着我二人,有那么片刻,沉默得让人难以忍受。
程砚秋似顿了顿,回头向我道:“袁太太,戏子同倌人有什么分别呀?台上么风光,台下么低贱。你既然晓得戏子是男女不辨、身不由己的,又何必让她抱着那个虚妄的想像,寂寞一辈子呢。”
我脸上一红,也不及分辨,他进了电梯,铁门哗啦作响又关上了,栅栏背后,程砚秋的脸,透着淡淡的冷漠,拒人千里之外,或者也是一种保护吧,在那样的冷漠背后,我分明察觉,他也如同倌人般众星捧月的耀目高台上自我怜惜的深刻寂寞。
……
“宛芳……”金莺在旁边催我,见我不答,翠芳接话道:“你以为她稀罕你那几个钱呀?程先生么把堂会的赏钱都给她了,她要安分,那些钱也够清贫过日子的,她要不安生么,再多钱也够花呀?”
“真的,程先生给了柳晓儿安家的钱?”方玉卿和金莺瞪大眼,又是羡慕又是倾心,不住嘴道:“程先生当真好人呐,戏唱得好、人长得好,心眼也这么好,难怪柳晓儿放不下的。”
一阵叽叽喳喳,都把先前的同情收了起来,到底事不关己,不能彻骨。我呆呆望着桌上笑盈盈的她们,无端,竟有些悲凉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