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那些点滴,渐渐只剩下些温馨与欢笑,虽然不彻底,究竟值得回味。
“便宜他太太了。”翠芳啐了一口,笑道:“你要怎么谢我呀?”
“替你找个恩客么还不算谢?”我也抿着嘴笑,压低声音道:“那袁三少出手也阔绰的,我倒不要你谢,你还来找我呀?”
“去。”她轻打我的手背,带笑不笑,“人家在北平么,难得来一次,就天天在你这儿,可有多少钱赚呐。”
“你也太心厚了,明园又不比堂子里,争的钱多一半儿是自己的,你就拖着一大家子也花不完,这时候多个恩客么,还嫌少的。就是这事总要谢谢你呀,要不我一个人,连说话也轮不上的。”我笑着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自桌上递给她。
翠芳打开封口一瞄,展颜道:“我们说好的么,有什么谢不谢的。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了。”
“你晓得陈氏走了以后多少事呀,他又忙着回去过户。”
“北平的房产地亩真全给她呀?”翠芳小指一翘,将信封装回包里,“不是我说呀,她哪里是来要人的,根本是来要钱的。”
“我有什么办法?再讲么十三少要发火的。又是他的原配,总不好意思为这个吵翻了脸。”我心里闷闷的,他临走头一晚上的情形又浮现眼前。两个人背对背睡着一张床上,谁也不说话,只当对方睡着,其实谁阖得了眼?各有各的心事,我么,想想又觉委屈,只是赌着气,眼睛干涩也流不出泪来。身旁的人时不时咳嗽,我也懒得打理,捂上耳朵只当自己睡着了。
“我说你没个手段。”翠芳鼻中一哼,又笑了,“不过也难讲呀,十三少就喜欢你心思单纯么。我这时候晓得了,要坏你的好事么,只把你让我去勾引他哥哥的事说出来就好……”
“乱讲!”我喝了一声,正色道:“这事也好到处讲啊。我孤身一个,不找你们帮忙找谁?再说了,他哥哥要是正经么,你就愿意帮也帮不上的。我不过试试,上不上勾哪里由得我呀?”
“是是是,都是别人的错。”翠芳满口应着,目光时不时掠向不大的厅堂,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一家老小,剩余几桌,都是饶有趣味打量我们的船员。
翠芳一只手下意识捂紧了包包,继又道:“再说了,这世上谁没点心计呀?都傻等着别人来救,那死的只有自己喽。你就不算计他么,迟早有天还是被他算计。连夫妻也这样,你瞧那陈氏,说多少夫妻之情么,只要筹码够重了,也一样会放手的呀。这世上,本来就是交易么。”
她说得轻巧,我心里倒是一凉——从没想过要算计身边的人,到头来总逃不了,为了得到或是留住甚至摆脱,总在不经意间已用了那些卑鄙的手段。你看别人用尽心机不起,其实自己也在费尽思量。这中间哪有什么善恶呀,都不过为了自保。
“不过我倒蛮意外的。”翠芳眯着眼笑,她指尖的烟蒂集了好长的烟灰,脆弱得一碰就碎,偏不曾落下。“你也晓得留一手。”
“我留什么呀?钱么是给陈氏的,人么长了腿谁晓得哪天就走了的……”
“走了么,还有哥哥我们嘛!”一句话没完,旁边一桌船员结了帐,哄笑着打趣儿,倒也不敢停留,扔下这句又哈哈笑着出屋去了。
翠芳恨骂一句,将烟蒂随手一灭,匆匆道:“我也不跟你说了,还有事儿呢。”
“翠芳!”我喊住她,她脸上仍笑着,向我道:“那时候让你赎了身一同来明园么你不信,我说男人靠不住的,还是靠自己么心安理得。”
“你要晓得男人靠不住我就放心了。”我接了一句,翠芳脸上笑意一敛,半昂着头,斜睨向我道:“你放心,我宁愿让别人来靠,也不肯靠别人的。”
这话没完,翠芳甩手踅出屋外。我瞧她那苗条的腰线一扭,拦住一辆黄包车,款款道:“黄浦江学校旁露得咖啡馆。”
字字句句落到耳朵里,我们又开始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我呢,是得到了偏不肯相信;她呢,或许像她说的——宁愿让别人靠,不肯靠别人。这也是一种不安定呐,她晓得自己不会负人,却终于不敢肯定别人也不负她。
人活世上,总是惴惴难安。我与翠芳,不过都在钢丝绳上小心行走,稍不留神,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就是被那摇晃的细绳,抛出应有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