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这个最美好的人,有最温暖的笑、最明亮的眼,还有柔和的情怀……仅此而已。如果,我为了得到这样的美好,而不得不自私、狭隘,甚至欺骗、隐瞒、任性,又有什么错呢?毕竟,没有谁,能替我把他留在身边呐。
当晚,迟子墨宿在翠芳房里,到底如愿以偿。天刚亮,房门吱哑一声开了,又轻轻阖上,翠芳踮着脚尖,悄悄爬到我床上。她的手脚冷,才进来就吸走一半热气,我尚未全醒,狠狠打了几个喷嚏,埋怨道:“干嘛不睡你那屋。”
她咧着嘴笑,指了指外头道:“鼾声大得咧,一夜没睡着。”
我也抿嘴偷笑,过了片刻方道:“打成那样,你也不疼?”
翠芳的笑有些不以为然,略一低头道:“打完就完了,他要不来,那才是真打呢。”
虽然早知道了,听她这么说,仍不免怅怅。翠芳反倒笑了,趴在床上,手撑起上半身,眼眸清亮的,冲我一乐儿,“这世道本来就这样么,有钱的就出钱喽,我呢,陪他玩玩,各得其好,蛮好的了。”
我不禁皱眉,总觉得有什么说不出来的难受,或许因为道理太直白了,反而让人接受不了。隐隐约约,我总希望在这样各取所需的背后,还有一些真的,可以为之奋不顾身的,但从头看到底,我只看见姐姐孤独的死了,至死,依旧是堂子里的一个倌人。
“迟子墨对你么蛮用心的了,说不定哪天高兴就娶你回去。”
“去~”翠芳哧了一句,鼻翼微皱道:“谁稀罕?”
“你不想?不想还费那么大劲儿?又是欲擒故纵,又是苦肉计的。”
翠芳咬着个嘴唇,也不即答,想了又想,抬脸看我,“你说娶回去和在堂子里有什么区别?还没在堂子里自由呐。又没有托生在富贵人家,娇生惯养,如今新时代了,女子还可以上学堂,然后留洋……”
她说得眼睛煜煜放光,末了却是一叹,“在堂子里么,客人还巴结着你,等娶回去做小老婆,左右受气,有什么好?”
就像赵之谨说的,当红的倌人么,谁都不想嫁人。但这话从翠芳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我怔在那儿,许多事因这句话涌上来,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想要什么。翠芳继又道:“比如说,十三少替你赎身呢?你也愿意?”
不待我答,她突然握住我的手,郑重道:“宛芳,你么比别人有福,自小就有个十三少当姐夫似的护着,堂子里的事儿看得多却经历得少,但你别忘了,十三少再好也是客人,就像沁芳姐姐,那时候也不愿意来着。”
“你说她不愿意什么意思?”我抓住翠芳这句话,心里噗嗵直跳。一直以为姐姐最恨就是十三少不曾兑现诺言,这么说来,另有隐情?
“你不晓得?”翠芳瞪大眼,吐舌道:“让妈知道了,又是我的错。”
“究竟怎么回事?”我坐直身,眼睛直发花,翠芳的话像流水一样,哗哗流过,如同水洗了脑子,什么都是空白的,不留痕迹,总要过了一时半刻,方缓缓体会过来那水洗的微凉,森森然渗入心底,人坐在被窝里,却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说好了要娶沁芳回去的,十三少回了趟北平,谁晓得家里怎样闹得?再回上海就不同了,连开销都减了不少。再提赎身的事,沁芳姐姐说什么也不肯,妈倒急了,因为眼瞧着身子也不行了,有人愿意赎,那可是一大笔。”翠芳掘了掘嘴,正色道:“十三少再好,来了这许多年,没人晓得底细。宛芳,我当你妹子一样才多嘴,你可别学沁芳姐姐,气起来么把自己给气死了,别人还不是好好的。”
“什么开销都减了?什么底细?为什么又听见说他替外人赎了身?”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相识到相守,最后又死别的,却有那么多秘密我不知道。故事的背后仿佛藏着另一个故事,好容易听见别人说起,又急又怕,稍一思量,我还是忍不住问,“不愿他赎身,是为着他变心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走廊上的脚步声反而清晰,一步步来来回回,总绕不出这三层高的木质老楼。弄堂里人声渐沸,黄包车按着车铃快速而过,还有街坊邻居赶早出门倒痰盂,对面过时,笑着招呼……每样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连同心跳,也急速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有那么一瞬,我总觉得翠芳自得一笑,再定睛时,她依旧冷淡的语气,事不关己,永远不能触及痛痒。
“心变了么有什么呀,倒是人没钱了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什么没钱了?没钱也替别人赎身?”
“哼~”翠芳冷笑,指着自己道:“我说自家呢,谁说沁芳?沁芳么,只有体贴的,晓得十三少落了难,怎么好叫他赎身?”
“你越说我越糊涂,到底谁替谁赎了?谁又落了难?”
“哎哟喂,你这丫头缠得我累得很,有什么你不会问妈,要我说,要我说就是沁芳傻么,自己客人的钱不用么,当然被野鸡用喽。”
她说了一句,翻身起来,趿鞋就走,一面走一面道:“迟子墨醒了么,别以为我又出去转局了,这时候闹起来,再玩什么苦肉计也没用喽。”
我尚坐在床上,一愣愣的,前因后果夹杂在一处,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