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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的侄子》(第3/3页)
    甚至萨尔茨堡79也没有,这不能不让我们怒火中烧,更加憎恨我们这个落后的、狭隘顽固的国家,明明乡巴佬一个,却又令人十分厌恶的狂妄。”他认为奥地利的报纸只能用来擦屁股。

    有趣的是,伯恩哈德如此痛批祖国,国家仍颁发给他很多文学奖。自1963年出版第一部长篇散文《严寒》,他平均每年有一两部作品问世,获过很多奖项。1970年,年仅39岁的他获德语文学最高奖——毕希纳文学奖80。然而经历很多颁奖仪式之后,他觉得获奖是一种羞辱。1970年代中期,他公开宣布不再接受任何文学奖。他曾被德国国际笔会81主席两次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但他声称即使获奖也拒绝接受。

    伯恩哈德的锋芒个性经常使得颁奖活动不欢而散。最著名的一次是1968年在奥地利国家文学奖的颁奖仪式上,他一上台就致辞说“想到死亡,这一切都是可笑的”,接着说“国家注定是一个不断走向崩溃的造物,人民注定是卑劣和弱智……”,结果文化部长拂袖而去,文化界名流相继退场。第二天,奥地利报纸说他“狂妄”,是“玷污自己家园的人”。同年他获得另一奖项,颁奖单位不敢公开举行仪式,只是私下将奖金和证书寄给他。

    伯恩哈德在《维特根斯坦的侄子——一场友谊》中写道:“我获得了国家文学奖,当时报纸报道说,这次颁奖最终以一场丑闻而告结束。颁奖典礼在政府接待大厅里举行,那位向我致所谓贺词的部长,讲的尽是些不着调的话,是他的一位主管文学的官员为他写的稿子,他在台上照本宣科,比如说我写过一本关于南海的书,当然是胡说八道了,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书。这还不算,那位部长还改了我的国籍,在讲话里竟说我是荷兰人,我从来都是奥地利人。他在讲话中还说我是专门写历险小说的,实际上我对这种题材一无所知。他还多次说我是外国人,做客奥地利等等。”

    伯恩哈德说:“我在颁奖前匆忙地、很不情愿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句话,可能稍微带一点哲理性,其实我只是说人是可怜的,注定要死亡的,我的讲话总共没有超过三分钟,这时那位部长便怒不可遏地从他的座位上跳了起来,朝我挥着拳头,他其实根本没有听懂我的话。他气急败坏地当着众人的面骂我是条狗,当即离开大厅,在身后把玻璃门重重地摔回去,致使门玻璃‘砰’的一声变成了一堆碎片。所有在场的人都跳了起来,惊讶地望着那位离去的部长。一霎时大厅里,像人们常说的那样鸦雀无声。随后发生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那一伙我称为投机之徒的人,紧跟着扬长而去的部长走出大厅,离开之前也都向我示威,不仅漫骂而且挥着拳头……整个参加仪式的那帮人,几百位吃政府俸禄的艺术家们,尤其是作家,即所谓我的同事,以及其随从,都匆忙跟着那位部长走了……”

    伯恩哈德觉得颁奖“实际上是在贬损一个人,而且是以最羞辱人的方式。我想,只因为我每次总是考虑到它能给我带来金钱,我才忍受得住,只不过出于这个理由,我才走进各个市政厅的古老建筑,出现在各个礼堂里举行的无聊的颁奖仪式上”。他说40岁之前一直承受着各种颁奖仪式带来的耻辱,“让人在我头上拉屎撒尿,这样说一点都不过分,颁奖是什么,就是往一个人的头上拉屎撒尿。接受一种奖项与让人在自己头上排泄粪便毫无二致。我一直感觉颁奖就是可以设想的最大的侮辱,绝不是什么提高。道理很简单。每一项奖都是由那些外行颁发的,他们想要做的就是要在你的头上拉屎撒尿,当你去接受这项奖时,他们就逮着机会了,痛痛快快地在你头上排泄一番。他们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谁让你低三下四地去接受什么大奖呢”。因为“接受了各种各样的奖项,于是我把自己给毁了,把自己弄得成了卑鄙无耻之徒,成了让人讨厌的家伙”。

    这些话很过分,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无论对人对己,伯恩哈德一向毫不留情,这种气质跟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很相似。当别人称维特根斯坦为大哲学家时,他说:“称我为真之寻求者,我就满意了。”哲学乃是为了求真,然而大部分哲学家只是书面上的求真,维特根斯坦则在生活中一以贯之。伯恩哈德同样求真,以致厌恶这个污浊的世界。他太讨人厌,因为他太要求真实。

    (主讲梁文道)

    托马斯·伯恩哈德(ThomasBernhard,1931—***),奥地利作家,出生在荷兰,母亲未婚先孕生下他。高中辍学后,伯恩哈德曾在食品店当学徒。他患有严重的肺病,绝望中开始阅读和写作,内容涉及诗、小说、散文等,一生获得诸多文学奖项。著有《严寒》《精神错乱》《历代大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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