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庆诃还被大雪覆没,小之刚刚接受即墨言的戒指。他和我坐在花店里吃曲奇饼干,对我说,宋小眉,我的一生快到尽头了,心闷的几乎窒息,我转头对即墨言说,你能安排我和苏青先去看看那条鲤鱼么。
他想了想,应当可以,我让我爸给馆长去个电话,不过最早也要到明天。
我再次握住苏青苍老的手,你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吧,明天,我们去看它……
她点头答应,目色哀楚,像蒙着远山重重的暮霭,隐约透露出旧时光散发出的湿气。
苏青这夜住我家中,她煮得晚饭,随手炒了几个热菜,给我盛汤,言语温慈,说,要是我儿子还活着,说不定我也有个孙女了。她望着窗外,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再进过城里了,这里藏了太多我的伤心事,比起以前越加繁荣了……我都不知道,年轻时候为何如此向往桃花城,其实时隔四十多年,仔细回想,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愿即墨言知道慕生的事?
她叹气,我看到他,就突然想起了何西,他们真得仿佛生得一样,长发过耳,高大俊朗。你认识鲤鱼多久了。
我半晌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鲤鱼是说慕生,并没有多久时间,他那时候,记忆只有一天,将照片给我,让我帮忙找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一条鲤鱼,而你们之间,竟已隔了四十年。慕生说,他要叶落归根……
它老了,和我一样,我们都老了……它想游回天禾镇,回到慕生湖里,那里才是我们的故乡。可是小眉,它是一条鲤鱼,它救我那一天,隐约听见他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它还是鱼的模样,我从未见过他化成人形,我心中害怕,又恐惧死亡,于是我告诉它,我说,我叫蔷薇……我离开镇子那天,在湖边,其实见到了它,它说,要给我种一院落的蔷薇,让我不要走。我不肯,只告诉他,我是属于庆诃的。它很失望,就沉入了湖底……没想到,这一走,就是诀别。我更没有想到,多年后,它会辗转来到桃花城寻我。这条傻鲤鱼,还拿着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人间早已斗转星移。
我咽了一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大哭起来,苏青,我好想他。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只有一天的记忆,每天我喊他何慕生,他总会问,你是谁……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们最后一次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桃花遍城,我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我看了电视的,我认不出他……他们抓上来的就是慕生,上岸不到一分钟就不动了,为什么要将他捉上来了,为什么不让他游回天禾……他只是想回去。
苏青坐到我身边,真如我的长辈抚摩我的头发,我记忆中,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位长者,温柔的安慰我,她说,小眉,别哭了。但尽管她这样说,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簌簌地跌落下来,傻鲤鱼……除了我母亲,这世间对我最真心的,竟是一条鲤鱼……
我们哭哭说说地一直聊到大半夜,似是到了眼睛的雨季,水泽充沛。
皆为那条灰白色的大鲤。举世无双。
即墨言第二天一早驱车来接我们,春光依旧大好,满城桃花,前往市中心的博物馆。馆长派人在门口接引我们去看何慕生——
被浸泡在巨大方形透明器皿中的鲤鱼。泛着灰白的光泽。解说员露出职业性微笑,说,这条是庆诃迄今为止捕捉到的最大的鲤鱼,大约已经活了一百年,因为刚刚做成标本,所以还未对**展。
苏青上前隔着玻璃轻轻抚摸,像多年前,在湖边触碰它的脊背。那时候,她只有十七岁,亲眼见到深爱的何西在照相馆亲吻别人。它静静地陪着她,它那时候还是鱼,不能拥抱她——它一生都没有拥抱过她。它说,蔷薇,不要难过。一切总会好的。可是她却要离开。将它扔在了茫茫慕生湖。她因此手指颤抖,回头看我,小眉,我听见它说话了……它说要和我一起回天禾镇……
站在一旁的解说员,以为是遇见了疯子,说,婆婆,就算您听得懂鱼类的语言,它都死了,怎么会说话。
苏青只是看着我,看得我心碎,小眉,他想回家。
我一把抓住即墨言的手,大哭,即墨言,你帮帮我,你帮我把他买回来吧,他想回家,他想跟蔷薇一起回家。我这样一说,他终于明白,它是……何慕生……我只是哭,眼泪止不住,几乎要崩溃,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伤,不停地说,即墨言,你帮帮他,让他回家吧……让他回天禾镇……他拍我肩膀安抚,又帮我擦眼泪,小眉,你别哭成这样,我只能尽量想办法。
即墨父亲与馆长倒是深交,最后终是肯将这条鱼让出。这是下午才知道的消息,我眼肿得似核桃,喉咙生疼,说,即墨言,帮我谢谢你爸爸。他叹气,我与他说,我要这条鱼,他不肯帮我,然后我说,是你看上的,他立马就亲自去找馆长了……他果真是重女轻男的。
苏青听到这个好消息,抱着玻璃器皿老泪垂落,四十年了,傻鲤鱼,我们终于还是要一同回天禾了,我带你一同回去,我们以后再也不来桃花城了。你还欠我一院落的蔷薇,若有来世,我们种满整个天禾。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傻鲤鱼,我的名字,叫做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