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两语,意思就很清楚了。下中班或者上夜班时,她从大堂经过,能遇见一些女孩子,穿着暴露夸张。多是极年轻,但化妆很厚,反显老了。神色呢,既是茫然,又是坚决的,在无人的空寂的大堂走着略有些弯曲歪斜的路线,眼睛在垂挂的头发后面四顾。有时候,是单身一人,有时候是二人结伴,还有时候,则随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神色也有些怪异,而且,奇怪的,有点面熟。需要一个特别的契机,方才恍悟到,原来,时常在大门前站着,与保安什么的搭话的人中间,就有他。再忽然间,你发现,你其实也与他说过话呢,是通过电话总机。他向你打听,某某地方来的某某先生住几号房?这某某先生往往是子虚乌有,可是,说不定呢,真有个某某地方来的先生,当然,他可能不叫某某名字。或者,反过来,真有个某某先生,却不是从某某地方来。抑或,两者都不是,不过,七绕八绕间,他兴许就知道了,几号房间里住了某地方来的某先生。雅雯她们都已经能辨别出这些小姐与先生是做什么的,在她们昂然的目光里,这是人里面的渣滓。从这些人身边经过时,她们会对自己的处境特别的骄傲。然而,极其微妙地,这些人却在她们的生活里,悄然启开一点点缝隙,让她们窥见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可能性。
酒店里,总是有一些个常住的女人,一住可住三个月,甚至半年。她们的先生外出的时候,她们就自己在酒店里活动:美发部做头发,护理皮肤,餐饮部吃饭喝东西。有时也出去,回来时便拎了大包小包,全是名牌店的包袋。时间长了,便认识了,出去进来搭几句话。像雅雯这样在酒店做事的女孩,凭本能就可辨出,她们与先生不是正道夫妻。当然,她们从来不打探人家的私事,这是做酒店的规矩,也有一点点做人的良善,不想让人难堪。她们说的多半是关于衣服,款式和价格。从这些女人的购买力,可以判断出各自先生的财力大小,还有对她们重视的程度。女孩子们虽然喜欢衣服,在某种方面,衣服几乎代表着做人的成与败。可是,她们目睹了这些女人的寂寞和没有保障。晚上,喧闹的酒吧里,几个女人占一张圆桌坐着,她们彼此间也都认识了,互相帮着排遣。面前的饮料,并不太动,噪音里说话也嫌太累,就默着。一个晚上便打发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其中的一个不见了,再一看,房间已经退了,结清了账。然后,又会有新的人来。这些流水般流过河床的女人,雅雯们会叹息她们的可怜。可是,依然很微妙地,这些女人们又将生活里启开的那条缝隙,拓宽了,展现了比较宽阔的前景。
她们酒店总台的一位小姐,被一位客人娶走了。这是一个日本客人,比她年长近二十岁,住在离东京尚有一段车程的成田县,一家小公司里做职员。他是随一个旅行团来上海游玩,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可说是一见钟情,立刻爱上了这位小姐。回去后不久,正是中国的春节,他又来了。这回来,便正式向小姐求婚,定亲,到小姐家中拜望未来的岳丈岳母。再下一次,则是连他的父母也随同来了。看起来,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样子甚至比上海近郊的农人还要土,也是第一次到上海,立刻被上海的繁华震惊了。看未婚媳妇,竟又是天仙般的貌,实在觉着儿子很有艳福,但怕女孩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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