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生活还是不错的,只要父母不来上海,她便体会不到世态炎凉。和一般人家,跟了祖辈生活的小孩一样,有成年与未成年之间,叔舅姑姨辈的,有趣的大孩子陪伴着玩。但随着年长,事情便不同了。舅舅技校毕业,在技校所属工厂做一名操作工,紧接着有了女朋友,又紧接着要结婚。自然地,后厢房做了新人的房间,小阿姨和巳经长大的雅雯移到前厢房。这已经够挤了,但问题还不大。再接着,新疆的父母随了回沪大潮回来了,还好,一个弟弟考上了乌鲁木齐的大学,只带回一个小的。前厢房的三分之二地方,拦了一个阁楼,一家三口在上面栖身,阁楼底下是雅雯和小阿姨的床,只能坐和睡,站起来头就要碰了阁楼的底。小阿姨年过三十,还没有男朋友,自己是这样封闭的性格,父母呢?是木讷和认命的人,不会为子女设计什么前途,弄堂里又都传这女孩子有痨病,就不敢为她介绍朋友,所以耽搁下来。小阿姨的脾气变得古怪,舅舅呢,有了舅妈和自己的孩子,对雅雯自然不能像先前一样。父母一家,多少有些像入侵者,占据了本来就不宽裕的空间,弟弟妹妹难免流露怨意,他们更怨,觉着命运不公平,又不能向外面去争斗,只有将愤懑抛给自己家人。觉着人人都欠他们一份,甚至亲生的女儿^越来越漂亮,穿着摩登,旅游中专毕业,在一家酒店做总机服务,工资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多,走在街上,谁也不会想到她的父母是如此穷酸。
于是,连女儿,他们也是嫉恨的。如今,女儿几乎与他们无话,在他们以为是看不起他们,其实,却是相当复杂的感情。看不起是有看不起在,但其中还有着痛楚,他们是她的至亲,比她对他们更要重要。这种心理负担超过了一个年轻女孩子的承受力,所以,只能用不理不踩来逃避。而她对小弟弟却很好。弟弟在读初三,来上海有些跟不上,但很用功,人瘦成绿豆芽,穿了父亲的旧衣服。她的钱不给父母,给弟弟,而且给得相当慷慨。后来,她知道给弟弟的钱,大部分被父母要走,就不再给了,换成买东西。买衣服,自行车,配眼镜,带弟弟出去吃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在这个气氛紧张,生活暗淡的家庭里,与弟弟的关系是她唯一的温暖,亦是亲情的寄托。这一天,她前一日是上中班,夜里一时才睡下,当母亲将她摇醒时,她还在做梦。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已进来阳光。这样的家,光线暗还好些,日光里则是不堪伫目的凌乱,破旧,真是满目疮痍。母亲红着眼睛,脸也涨红了,涨成一种猪肝色。因过于靠近她,有些变形,变得浄狞。显然,又发生了冲突。都是一些琐事,琐碎得不值一提,叫人不想打听就里,也因此,令人觉得屈辱。母亲摇醒她,对了她的脸说:要买房子。
可能,这只是心绪坏透时的一句撒气的话,但却种在了她的心里。从此,她便想着:要给父母买房子。对于一个女孩子带着点虚荣心的消费需要来说,她的收人是足够了,但距离买房,可是差得远了。在她们这家三星级的酒店,夜里,总机常会接到奇怪的电话,说不出客人的名字,或者显然是信口瞎说,多半是说错的。还有试探的口气,不经意似的,却套出了客人的姓氏。接进房间的电话,有的很快挂断,也有的,可通话很久。有的时候,无意按了应答键,漏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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