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于我是熟到了稳熟,再不必去想象它的发源,单只是它,于我已足够生动,足够活泼,足够具体与形象的了。
在夏日里星光灿烂的夜晚,各家打开了落地门窗,坐到阳台上乘凉闲话,那声音几乎就在我的耳边,伸手便可捉住似的。我几乎可以看见那声音的每一个表情,声音变成有形的了。他们依然是吵吵嚷嚷,依然是焦焦躁躁。女的总是威风凛凛,男的总是唯命是从,孩子则精怪似的,忙乱一阵,欺下瞒上,兴风作雨。这一日里,女的大约是买回了葡萄,孩子闹着要吃,女的便骂,骂他馋嘴且又多事,骂着就为他冲洗葡萄。此时她的数落换了题目,转移了对象,开始骂她男人,没有凉一点开水,冷水瓶里竟已见底,紧接着便听一阵呼晡烫死我啦!显然是用开水冲洗葡萄却冲着了自己的手指头。于是,骂声更加不绝,绵延起伏,经久不息。声调逐渐平稳,忽忽又陡起一声去冷开水呀!”男的立即柔声答道:“冷好了,冷好了。”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她却仍然不罢甘休,绵绵地数落,再是陡起一声:“剥毛豆呀!”那男的便陡地起来,竹椅子一声“吱嘎”,然后是更为轻柔的说话,含了一些小小的委屈不是没有事情了吗?”那女的又是一阵骂,然后渐渐的息了,想是累了,不再做声,却有着吭哧吭哧搓洗衣服的声音。男的大约是在剥毛豆,有豆荚的窸窣声。安静了片刻,才又听见男人悄悄问孩子:“好吃吗?”孩子不屑作答似的,不作回答。他则又问道:“全吃完,不留一点吗?”孩子依然不屑作答似地不作答。只有得意洋洋的哂嘴的动静。
凉风习习地吹来,一缕蚊香早已吹散,我慢慢地为他们一家三口重新排了座次,将女人与孩子的位置交换了,因我发现这家里地位最高的其实是孩子。这么排定之后,不知怎么,心里舒服了一点,似乎能将那女人的气焰压下了一点,颇觉欣慰。可是,那男人依然处在最最低层,再怎么也
难翻身了。我依然为他悲哀,且也怒其不争。
他们一家三口的脚步在我的头顶纷纷沓沓,我早已能够分辨谁是谁了。可是,我们从未谋面,即使相遇,也不相识。每日都要与许许多多的人迎面而来,擦肩而过,都是一些辛劳而平常的人们,大家都忙忙又碌碌,从无机会停下脚步闲话几句。只有在各自的房间里,以各自的脚步的声响,来交流着各自的生计和对这生计的感想。水泥预制件的楼板将我们分离在各自的安全又僻静的空间里,我们相距得遥远又贴近。他们在我头顶上忙忙碌碌的生活,我在他们的脚底下忙忙碌碌的生活,我们各自的形式不同却同样忙碌的生活,被一方水泥预制板分割了,于是我们不必互相打扰,我们全有了自己的安全的居所。可是,生性里却有一股无法泯灭的好奇,我总愿意了解别样的生计,从而来对照自己的,证明自己的,安慰自己的。于是,我常常像个乡下的、新房外淘气又无聊的听壁脚的角色,聆听我头顶上方的那一份生活。
他们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喧腾的清晨与喧腾的晚上,各自连接一个寂无声息的白昼与黑夜。喧腾与宁静,如波涛的起伏,绵延不断地前进。我揣摸出了这节奏,时常会觉得单调,永远是那样不歇气的吵嚷与那样没有声息的寂寞。我渐渐的不解和纳闷起来,不明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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