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绝大多数人共同的形状,他才觉着了羞惭不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丑陋。因此,他似乎有两个自己,一个独处时候的自己,一个人群里的自己。这两个自己互相作战力图吞并对方,却往往两败俱伤。这几乎是一场世界大战,关系到他的国度的生死存亡。只有与她在一起,他才放下了武装,休息了。她于他是一个寂
静的憩处。
碎石子小街无比的长,还微微地倾斜,他有些北不住脚步,踉跄着往下冲。她便比他异常的沉着稳住他,安然度过一段陆坡,路又平了。职工澡堂黑漆漆的门下停着一盏电灯,看自行车的老妈妈将手抄在围裙底下打瞌睡,他们沓沓地走了过去。她没醒,睡得很沉,头向着膝盖一点一点,几缕灰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帘子似地挡住了脸。此外,便没有别人了,锅炉隐隐的轰隆声传了很远。他们走在悄无人迹的街上,又和平又安详。白日里嘈嘈杂杂的人声,堆成山峰般的纸盒,源源不尽从打冲床下流成长河的瓶盖……巳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了。现在,是这一个世界了,他们的世界了。每日每夜,他们都如同一叶小小的孤舟,从此岸渡到彼岸,再由彼岸渡到此岸,作着永远的航行。
他开始说话,先是喃喃的,然后渐渐响亮起来。他说到天气,雨水,乡下庄稼的长势,城里蔬菜的价格,收录两用机的性能,邻里人们的轶闻逸事。她并不作回应,只是虔诚地注意着他活动的嘴唇。他的每一点声音,每一点动作,于她都是无法高攀的。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的嘴唇,围着他嘴唇游动,始终作着微笑。他的声音在空寂的小街上竟有些回声,街的两边是高墙,墙里伸出树枝,升向墨蓝明净的天空,天上有一轮明月。她凝滞的眼睛竟有些睿智似的深远起来。他越发的自信,声音有些抑扬,词汇也优美起来。他谈到去年冬天的雪,今年春天的第一声雷,夏季的炎热与凉爽,秋天最后一只蝉。他朗朗地,情深款款地说着,他的眼睛感动得湿润了。直到迎面呼啸着驶来一辆卡车,他才住了嘴,两人都有些扫兴,默默地走完最后一条街,拐进了巷子。
再没比这巷子更古老的了。一排竖着高高门楼的院子,残破的飞檐上栖了一只羽毛凋零的凤。青石条的台阶湿漉漉发亮,石缝里长出了茂盛的青草。他摄起了手脚,她也学着收紧起动作,鬼祟似地随着他,进了古屋里的小楼。
木楼梯吱吱嘎嘎地响,老鼠脚步浩荡地扫过,他摸出钥匙开锁。她立在他的下一级楼梯颤颤地拽着他的后襟,这里是伸手不见五指。他用钥匙摸索到了锁眼,门撕哑而尖锐地呻吟一声,开了。屋里一片光明,月光
投在地上,映着残破的雕花的窗棂。
犹如航船到了最后的港湾,风平浪静,月色溶溶。他们安详地睡熟了。他躺在两座山峰的挟持下,她则含着那永远的微笑。
天下再没比这更安详的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