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保护她,以他的清音为她漫长而疲乏的旅途伴奏,创造一些海市蜃楼般的瑰丽风光。使她在繁忙的生涯里窃取了一些悠闲心情。于是,岁月由着她的冥想,一周一周,一层一层
砌了起来,终于有了一座小小的城池,将他囚在里面。
她不止一次梦见小屋,她难得几次梦见小屋。那小屋忠实地守着他丨静静地立在梦中的一个角落,那一条看不见铁轨,听不见汽笛,无声的嘈杂不休的车站,长长远远的尽头。或许那是他旅途的终点,而不是起始。他抵到了终点,终于找到了归宿,安静地栖下了。她在梦里宁静而欣慰地凝视着小屋,从窗洞里窥见了他清静的身影。她从未走进去过,她从未打扰过他,她再没与他交换过一个字的声音。她曾想过与他搭话,可是那小屋却神奇地消失,留下一片银光闪闪的蜒蚰的足迹,走出了一张世界地图。可是她却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知道,他是永远地被她攫住了,他是再也跑不了了。她在黑暗里,枕畔混浊的軒声伴奏下,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惊奇。她方才明白,那原是梦,却似曾相识。她生平没有到过那样一个车站,也未见过那样一座小屋,可是一切似曾相识。她想不起来,若干年月以前,她有过同样的一个梦,她游历了同样一个地方,她隐隐约约地觉着熟悉,如旧地重游。他在那屋里徐徐地转动,依然是那个清新模样。她将他幽禁起来了。
这是神圣而神秘的占领,以致她独自的保守了这一个隐秘的阵地,却毫不以为是对丈夫的不忠。因为,甚至是她的丈夫,也不知觉地从这阵地中得了好处。这小小的憩息,可让她培养出清晨六点钟般新鲜的精神,面对早已失了理想光辉的丈夫。清静洁净的他,在加倍映照出岁月的浊淖的同时,竟也可以冲淡与稀释,如此酷暑里的阵续阵断的凉风,平息了焦躁与灼热。亲切的回首,可助希望。更由于从他绿荫遮蔽的瞳仁里映照出自己尚未腐蚀的清丽身影的时候,她竟也会宽容地记起,丈夫原也有着这样的时期与这时期的模样。她与他共同的被岁月磨损了,她与他同样的残破和陈旧了。她禁不住充满了怜悯,对他也对自己。她与他,才是同一战壕里的;她与他,才是生死与共的。于是,那小屋于她,又像是布道的教堂,求读的课室,她从中得了教育。只是,总有些憾憾的。然而,这憾憾的心情,却唤醒她麻木里尚存的几分纤细的感觉;这憾憾的心情,将她与过去的那个害羞的、敏感的、多幻想的,易受伤害的心有了连接,不使她完全挣脱,彻底堕入这粗糖的生活。经过了这么长久的磨炼之后,她竟还留有一些心情,为体验人生里甜酸苦辣以外的微妙入微的滋味,并传达给她周围的爱她,或被她所爱的人们。
她再不为他离去时的幽怨纠缠不休,他是早已回来了,驻在她梦的一角。她感谢他回来,心里充满了温馨的欢欣。她认为他的回来是对她碌碌而无为的命运的报偿与安慰。她知足了。她决心要好好待他,好好留住他。她圈起了一座小屋,以她难得的,可遇而不可求地凝视温暖着小屋,护守着他永远的十九的岁月。
永远的微笑
天下再没见过这般奇异的景象。
黄河沿的石桌旁,坐了一个男和一个女。男的胸背犹如两座山峰,挟持着他,好比处在崖缝里,他很难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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