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心,在他心里,公狼就像他从未谋面的父母。他要尽孝送终,连对他残酷的主人,他都料理后事并守了三年,何况他的前身或进牧场之前,就一定有狼的姻缘。
他决定宰掉一只羊,虽剩下了两头牛和四只羊,要是若能换回老狼的命,他愿意都杀掉。石头就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只要下了决心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但他心里也为牛羊难过,可只能如此,在极短的时间里,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而一个成年的蒙古牧羊人,已经数不清杀了多少牲畜了,而且是要靠着这门手艺生存,所以牧羊人有着极其矛盾的两面性,这是命运的安排啊!
蒙古人绝对不能吃狼肉,这是大忌,是触犯长生天的事。
石头从二狼山顶就可以看见他仅有的最后家底了。有一天没有了,他就得另谋他路了,一定不是放牧了。此时的草原里,已经没有放牧的可能,天灾人祸都不允许了,而且其他的蒙古放牧人陆续成了反日阵营里的一只只山鹰。他已经想好了,等送走了老狼,他就直奔西边去投靠阿木尔他们。
牛羊是永远不知自己命运的牲畜。也许正如此,它们可以成为人类忠实的朋友。而人类与人类之间是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友谊。强强之间,也许只有互相的牵制与利用;强弱之间,只可能结出掠夺和屠杀,还有仇恨的果实。文明的人类经常把森林中残酷的法则搬到自己餐桌上,为满足食欲而大动刀叉。那些草原生活的可怜的牛羊马就不同了,彻底不知道自己命运,哪怕就算知道了,它们也会献出来,尽量满足人类的需求。
作为牧羊人太清楚人与牛羊马之间的奥秘了,石头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答案。
石头宰杀了一只公羊,不只为了那匹孱弱的老公狼,也为自己。他两天多没有进食了。公狼逐渐有了些生气,但不可能站起来了,太老了,甚至可能得了疾病,靠着进食勉强维持了五六天,还是死了。
死的那一夜,它艰难地爬到母狼的骨头旁,身子伏在骨头上面,歇斯地呜呜了几声,过去了!石头无奈地目睹着悲惨一刻的发生,他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替代不了它。他点起了一堆火,火苗低沉的嚓嚓响,按照它的方式燃烧着,似乎有些哀伤却提不起劲儿来。就连石头自己也是一点劲儿都没有,瘫坐成一团,脑袋揣在怀里。那只狼的死对于他而言,像死了最亲的亲人一般,泪已经哭枯了,他心里不知道如何招架这丧亲之痛。而这位所谓的“亲人”,命运才刚刚让相见,就成了永别。命运太残忍了,比杀死他都厉害。
石头从来没有体会过母爱或父爱的滋味,一次次殊特的人狼情愿,让石头的心逐渐变成了人的心。否则他永远只能是一块石头。那只狼没有让他尝到凶残和狡猾。他至始至终感受到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得到这样的感受,那就是从狼身上流露出的母爱般的温暖。
借着月光和柴火之力,石头守着老狼发了一夜呆,像中了风似的。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准备就地埋葬两匹狼,山上都是有棱有角的石块,不能与草原上松质土层相比,也不能用刀刨,只能用手,最多找一根木头作为辅助的工具。
就那样,两只手把一块块石头从原处搬至到别处,一天下来,挖出一个大坑。偶尔遇到大石块,手力使不上,就用木头撬。大概挖了两天,两只手指甲血肉模糊,都不成了模样,有的手指甲直接坏死磕碰掉了。石头疼,可只有忍着,他要把事情干完,不留一点遗憾。
把两只狼轻轻放到墓坑里,使得靠护的很紧。母狼的骨头摆放在公狼腹部,里面塞满了茅草。石头实在不舍将两匹狼用石头垒进去,心理斗争差不多进行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已经是痛苦欲绝了。他跪在那里抽泣着,慢慢的,慢慢的,一块石头接着一块垒进去,渐渐垒起了一个墓堆。他用刀把一根木头从中间劈成两截,选准一块比较平滑的,拿起刀在上面刻了一个“狼头”的图案,像墓碑一样插到石堆上。然后把马酒袋子里酒一滴不剩地洒在石堆旁,扑通扑通地磕头,不知磕了多少头。他自己也没有去数,只是额头开花了,血顺着胡子流下来,石块上一滴又一滴,磕得他有些晕头转向。
石头还结巴地跪求长生天:“愿保佑这墓石堆不受惊扰!”不知继续待了多久!
他必须要走了,这也由不得他自己。
是啊,一切的生灵,生死都有先后的次序,一切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石头收敛起悲伤的心,吆喝着仅剩的几只牲畜,孤单地向西边去了,他牧羊人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