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道,“她若问起缘由来,你说姑母也没有明说,只隐隐约约提到了宁国府的敬老爷和什么王爷,说你姑母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也不敢多问她老人家就知道了。”
黛玉何等的敏锐聪慧,姑母这话一出,她立刻意识到,外祖家文字辈唯一自己考取功名的这位敬舅舅,并不是无缘无故地突然寻仙修道去了,而是多半在朝堂中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事,不得不辞官避世。怪不得呢,明明惜春还这样小,就是性情大变也总有个缘由。黛玉叹道“姑母就这么说给我听,也不怕吓着我。”
“你若什么都不知道,哪天糊里糊涂地被牵扯进什么,那才冤枉。”林满捂着心口道,“况且,侄女儿像姑姑,我还不知道你你同我是一样的,这会儿屋子外面跑只猫出来兴许能吓你一跳,这种事说给你听,你自己嚼碎了分析妥了,心里有数也就是了,倒还不至于被吓到。”
她话音未落,窗外却传来一声调皮的、明显是人模仿的猫叫声,这下真把姑侄二人吓坏了刚刚那段对话,若是让人听去了,那可如何是好林满把黛玉搂入怀里,感到怀里的侄女儿浑身颤抖,也只得强打起精神来,硬着头皮问“是谁”
好在窗外的声音熟悉得很“母亲和玉姐姐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都没听见我回来了。”
黛玉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抬眼望去,果然是殷适从外面进来,一边走一边自己解了披风递给丫头们,来给林满请安。
林满嗔怪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吱声,躲着吓我们是不是”
殷适道“我若是不吱声,都听了去,才是真的吓你们呢人心可比什么突然跑出来的猫儿狗儿吓人多了。”
黛玉只觉得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表弟听到了多少
好在林满悄悄地劝她“阿适不是背后偷听的人,他若是想听咱们的墙角,出声提醒咱们做什么”
黛玉道“倒不是怕他听见了瞎说,只是他年纪还小,听到这种事总是负担。”
林满却提醒道“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于我们只是听说,于他却是亲身经历,你还怕他负担不起这些”
正说着话,前头派了人来传话,说是秦家的轿子已经快到二门了“公主说,今儿个的戏酒摆在留花坊的暖阁中,我们奶奶请二太太一起去迎秦夫人呢。”
林满应了一声,又敲了敲殷适的肩膀“还不快回去换衣裳。”
殷适一溜烟地跑了,林满便替黛玉又理了理发髻,取出一个匣子来,选了一枝翡翠米珠流苏簪给她插上,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咱们走吧。”
姑母明明从前是家族里最明媚娇艳、最会打扮的女孩儿。黛玉走在她身侧,看着林满一丝纹绣也不带的素布衣角,只觉得心里发酸。
留花坊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竟在寒冬腊月里种着一株海棠花,黛玉一进暖阁,先见春花灿烂,又感暖风和煦,暗暗叹道“怪道外祖母总说他们家不过是中等人家,现在看来,虽然驸马府的屋舍不及荣国府豪阔,原来内有洞天。”
这屋里暖和,林满便替她脱了大毛衣裳,携她去见各位女眷。
长公主同驸马的两位媳妇殷追之妻符氏,殷赴之妻从氏上回都见过了,人群中却有一长挑身材的中年女子十分眼生,黛玉猜她约莫便是姑母提到的秦夫人姜氏了,却又不怎么敢相信。
原来那妇人打扮得十分利落,虽也戴了满头珠串,却不似凤姐那般富贵张扬,反而透出一股子飒爽英气来。
林满笑道“玉儿,还不见过秦夫人”
黛玉连忙行了礼,按着姑母之前的吩咐,口称“伯娘”,符氏赶忙向姜氏介绍道“这个妹妹是我们二婶婶的侄女儿,她父亲便是兰台寺大夫林海大人。”
姜氏笑道“原来是林探花的女儿,怪不得这样钟灵毓秀的。”赶紧把黛玉扶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林满道,“怪不得人人都说江南好,该是那儿的水米才养得出这样出尘俊秀的姑娘。”又问她的名字,读什么书,黛玉一一地答了。姜氏又说“可巧前几日我们老爷去探望范老太爷,范老太爷还提起你父亲来,说是修书时有一处晦涩不通,倒是与你父亲通书信时受他启发,另寻了一处考据。范老太爷对你父亲的才学是赞不绝口,若不是我们老爷和小范大人一齐劝他,说你父亲正值壮年,正是为皇上当好差事、排忧解难的年纪,他非得上书请你父亲一起来修书不可。”
黛玉连忙替父亲谢过范老太爷的抬爱,心里却想以父亲的性格,若真让他来京里修书,他必是也愿意的。
正说话间,定国长公主到了,众人忙起身行礼,长公主照例免了礼,坐下便风风火火地问“你们怎么不点戏”
符氏忙从丫鬟手上取过戏单来,先递到林满手上,林满便承上给公主。
定国长公主原本在家中从不用这等虚礼,这次却受了,从林满手上接过来,笑着问她“过几日进了宫,可是对着谁都要这样小心翼翼的了,你可受得了”
林满只笑了笑,长公主心领神会“差点忘了你在越州祠堂受的那些磋磨了。”点了一出文昭关,便把戏本子又递给姜氏。
姜氏与林满还在推辞谦让着谁先点戏,长公主却把黛玉招来面前问道“你的脸色怎么和那天比没什么变化现吃什么药调理明儿个叫你姑姑领你到我这儿来,让太医给你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