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松松弦。
他只是需要一个小小的,能供人把头浮上来喘喘气的口子。
在这里,他无需担心责任,无需担心后果,可以任性地做自己,任由思维放纵,灵魂信马由缰。
不必虚张声势,不必故作强大。
如果连这样的想法也被剥夺不是太残忍了吗
池声“”
“江雪萤。”池声忽然又喊她。
江雪萤一愣。
“为什么。”池声说。
“什么”
少年看着她的眼,重复了一遍,“你烦不烦”
“不是叫你离我远点的吗”
刚刚在耳畔呼啸的风好像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池声微凉清朗的嗓音也显得格外清晰。
江雪萤的目光落在少年纤细白皙的一弯脖颈上。
他今天很简单地套了件单薄的黑色t恤,或许是因为刚刚打了一架的缘故,乌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池声的神态很松弛,却好像一轮初生的骄阳,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股灼热得几乎令人无法逼视的温度。
就好像他身上某些属于“池声”的特质正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很难想象他这样清瘦身躯能爆发出这么干净狠厉的力量。
少年好整以暇地垂眸,像在等待她一个回复,那含着点锋芒的琥珀色的双眼,与她撞了个正着。
他看着她。
江雪萤的心漏跳了一拍,但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有移开视线,鼓起勇气和他对视。
或许是因为眸色太淡的缘故,池声那双眼好像总有股鲜明的距离感和压迫性,和他那好看的眉眼又有了鲜明的对比。
不管看多少次,江雪萤觉得自己每次撞上池声的目光,心底都好像被什么针尖刺了一下。
“可是我听到的不是说,离我远点。”
江雪萤说“而是在说,帮帮我。”
每一次抗争,都是求救。
每一次冲锋,都是在拼死顽抗。
每一次故作不可一世的嚣张冷淡,都好像在无声地呐喊着。
帮帮我。
任何一个人都好,帮帮我。
她都听到了。
话音刚落,
一秒,两秒,微妙的沉默在天台上酝酿。
顿了许久,面前的少年才镇定地,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你听错了。”
江雪萤“”
池声还那一副八风不动,面不改色的模样,江雪萤却硬生生看出来了点儿转移话题的意思。
好吧,考虑到少年面皮薄,她还是不拆穿这一点了。
“那,池声。”江雪萤眨眨眼,决定顺从池声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地换了另一种鼓励的方式,“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好漂亮”
这其实是她真正的肺腑之言。
或许是因为天台上的风太大,也可能是因为刚打过一架的缘故,少年额前的碎发凌乱,那双尤为清隽好看的眉眼也都一览无遗。每当撞上那双眼,江雪萤总要忍不住微微屏住呼吸。
池声倒没有因为她的夸赞而表现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少年眼皮一跳,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难道说她表现得还不够诚挚
不得不说,这还真把她给难倒了。考虑到池声刚刚经历过什么,江雪萤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搜罗一切美好的词汇来证明自己的诚意,“我想想,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很好看,很像”
“嗯像琥珀、琉璃”
“月亮、象牙”
“玫瑰什么的”
说着说着,江雪萤一怔,突然觉得后面这几个词组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月亮、象牙、玫瑰”
她喃喃,突然明白熟悉的缘故是因为什么了。
这是是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的一首非常出名的小诗。
它还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叫做恋人。
全诗的原文是
月亮、象牙、乐器、玫瑰、
灯盏和丢勒的线条,
九个数字和变化不定的零
我应该装作相信确有那些东西。
我应该装作相信从前确有
波斯波利斯和罗马,
铁器世纪所摧毁的雉堞,
一颗细微的沙子确定了它们的命运。
我应该装作相信
史诗中的武器和篝火,
以及侵蚀陆地支柱的沉重的海洋。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
只有眼前的你实实在在。
想到这一句,江雪萤浑身一轻,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从来没有觉得这句话让人如此安心。
劫后余生,所幸池声还完好无损地坐在她面前,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她不太清楚池声有没有听过这首诗。
少年把手撑在栏杆上,对她绞尽脑汁,花样百出的夸赞并未作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只微微有些闪躲的目光,颤动的眼睫,才隐约暴露出了点儿不太自在的端倪。
他知道这首诗,
之前就在一本文摘上看到过。
剩下来的那一小段是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长睫漫了下来,少年搭着眼,动了动手指,
指尖仿佛残存着女孩身上的触感,恰似那天那件长外套贴着肌肤的淡淡的体温。
风从头顶掠过,就像是诗人的吐息。
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