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十四岁的瑶瑶躲在阳台庙的大柱子后面,凝视着出生以后见过不超过五次的父王。槐江帝阴郁地站在那里,如同阴暗的天空下,一座黑黝黝的孤塔。巫姑跪在他面前,力陈出兵的种种不妥之处,劝谏皇兄改变主张。然而槐江帝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思绪飘得很远。正在瑶瑶感到疲惫的时候,忽然槐江帝拔出了佩剑。
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谁都来不及阻止。馨远公主的头颅,就这样从她那蝤蛴般的脖颈上滚了下来。
霎那间,瑶瑶以为自己看错了。
“巫姑不可以干政。”槐江帝勉强说了一句话,算是解释。说完就用一种如释重负的步调走了出去。
大家都在想,槐江帝也许是发疯了。
只有瑶瑶知道槐江帝根本没有发疯。他只是想用巫姑的鲜血来祭祀他的剑。瑶瑶知道,这是一种近乎邪恶的、馨远公主永远不会提及的巫术。槐江帝为了胜利,不惜用最无耻的方式来贿赂神明。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神明是否还向着失控了的冰什弥亚。
刚刚失去生命的身体萎顿在地上。瑶瑶一言不发,看着颈部断处,红色的东西不停流出。这就是身为巫姑的宿命吗?——那么洁净娴雅的巫姑,身体里涌出血,原来也是触目惊心的。
走到门边的槐江帝忽然回过头,看见了瑶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踌躇着。
瑶瑶也看着他,他的手再次移到了剑上。
于是瑶瑶的黑漆漆的眼珠子,也跟着他的手转到了剑上。少女的神情,冷漠得像一潭死水。她等待着成为皇帝的第二个牺牲品。
然而他最终说:“你跟我回宫里去,这个地方再也不需要巫姑了。”
临走前,瑶瑶忽然跑了回去,跪下来,朝馨远公主的尸体磕了一个头。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巫姑睁着的眼睛。
那是巫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注视瑶瑶。
瑶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巫姑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已经冰凉了的手指。生于巫术,死于巫术的巫姑馨远,只留下一个无法解读的眼神,转瞬湮没在血海里……
在那以后很多年,她无数次地下决心,要把冰历最后一年的惨痛场面从记忆中排除出去。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回映呢?隔着遥远的时间和距离,仿佛再次触到了巫姑的手指,冰凉。
青水上,十五岁的瑶瑶攥紧了拳头,然则四顾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