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以“权”论“道”,他固然突出地把握了人们“避祸”的心理,但同时也在有意无意之间作了一种转换,即将信念性的道德转换为审慎的道德,将道德感转换成对利害关系的敏感,从而在客观上降低了人们行为的内在动机。不过,由于荀子在论说中表现出强烈的劝说意图,并曾流露过关于“修洁之名”的激昂情绪,上述转换在相当程度上应该视为他进行劝说的一种权宜说法。
对“智”的强调,荀子在谈论“名”时其实已有所表露。所谓“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好而不遇其所恶”,应是就人的一切欲望而言,而“名”本质上也只是人的欲望之一。只不过,由于“名”本身被看做一种非物质的利益,求“名”过程中的“智”的功利色彩在某种程度上就被掩盖了。然而,当荀子公开地将行“道”归结为人们对祸福的权衡,其劝说的功利化倾向就暴露无遗。并且,他不仅不掩饰这一倾向,甚至在表达上将它推向极致:
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主尊贵之,则恭敬而傅;主信爱之,则谨慎而嗛;主专任之,则拘守而详;主安近之,则慎比而不邪;主疏远之,则全一而不倍;主损绌之,则恐惧而不怨。贵而不为夸,信而不处谦,任重而不敢专;财利至则善而不及也,必将尽辞让之义然后受。福事至则和而理,祸事至则静而理;富则施广,贫则用节;可贵可贱也,可富可贫也,可杀而不可使为奸也。是持身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也。虽在贫穷徒处之势,亦取象於是矣。夫是之谓吉人。……
求善处大重、理任大事,擅宠於万乘之国,必无后患之术:莫若好同之,援贤博施,除怨而无妨害人。能耐任之,则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失宠,则莫若早同之,推贤让能而安随其后。如是,有宠则必荣,失宠则必无罪。是事君者之宝而必无后患之术也。故知者之举事也,满则虑嗛,平则虑险,安则虑危,曲重其豫,犹恐及其祸,是以百举而不陷也。这类被称为“一片妾妇之道”的论说,从儒家价值立场看,确实骇人听闻,荀子因此为后人所诟也自在情理之中。“持身处位终身不厌之术”等说法是如此的大胆而出格,与苟书的诸多论说看起来极不相称,以致被认为是后人混入的伪笔。近来已有论者指出包括这些非常可怪之论在内的《仲尼》一篇,确出自荀子之手,当然由此也似乎进一步坐实了他所受到的批评。但是,对这两段广受非议的引文稍作分析,就会发现,它们与通常意义上的曲意求宠之术形似而神非,有本质的区别。以“持身处位终身不厌之术”论,荀子实际上意在劝人恭敬持身、无论祸福均“不失其道”,而所以必言恭敬,不仅出于避祸的考虑,更是礼的要求。荀子论“事暴君之义”,谓“调而不流,柔而不屈,宽容而不乱,”与“持身处位终身不厌之术”正是一意。至于“必无后患之术”,则旨在诱人“推贤让能”,与荀子论“蔽塞之祸”和“不蔽之福”实际上是一致的: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唐鞅蔽於欲权而逐载子,奚齐蔽於欲国而罪申生,唐鞅戮於宋,奚齐戮於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宁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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