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以“名”劝人的努力,从他引孔子关于“友”的相关议论可得到更清晰的理解:
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孔子曾言“无友不如己者”,盖“友所以辅仁”,故上引文是否出自孔子未可知,但确表达了荀子对“友”的一种理解。按荀书,荀子并没有将“友”列入伦常,而于此处言“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明显将“友”视为君子立“名”的一个重要环节。有君子之实者不可能自举为“君子”,唯贤“友”有了解他的机会和眼光,也更有容人之量,故而有可能为其扬“名”。通过强调“友”与“名”的关系,荀子愈突出了他以“名”劝人的论说动机。但是,即便是“友贤”则“名”立可待,在现实中,名实相应也仍然是不能完全保障的,因为“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故荀子又言“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这就涉及了一种超然于当世的特殊之“名”。
所谓“遇不遇者,时也”,“当世之名”固然如此,“没世之名”也很难例外。历来为时间淘洗出来者,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该当享“名”的人,不免于被湮没在历史的茫渺之中。史迁有言: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不过,“没世之名”与“当世之名”仍有某种区别。具体地说,后者有则有,无则无,当下立知;而前者,则可通过想象在相当程度上延续人们对它的期待。但是,史家的经验和见识很有可能会削弱甚至打碎这种期待。因此,荀子试图劝导人们努力摆脱对声名的过于急切的渴望:
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且夫芷兰生於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时,虽贤,其能行乎?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此处劝人“博学”、“修身”以待时运的意味虽仍较为浓厚,但是,荀子以“芷兰”喻“君子”,表明其劝说的重心已开始有所转移。“芷兰”之芳香,非为悦人,而是既为“芷兰”,不得不然;“君子”处世,亦当如是。荀子以“芷兰”激勉人学为“君子”,其深层的意义在于,劝人看淡外部世界的毁誉荣辱,将目光转向内在的自我评价。从某种角度看,这也是一种“名”,但已不再是人无法自主把握的外在声名,它意味着对一种更高的超然于世的精神境界的向往。正是这种向往,而非他人的称誉,驱使人渴望成为“君子”。当人想及自己如同深谷之幽兰,自有其“名”、自享其芳,由此产生的满足感或非任一种外在之“名”稍可比拟。对于这样一种特殊的“名”,屈原的体会当最为深切:“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虽不周於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故屈子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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