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因为《千字文》的第一个字是“天”,所以这之后又有了“天字第一号”的称呼来表示该物是第一的,是至高无上的……
有天之后,才有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干之,雨露以濡之。而这个天——“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5”
——它化生万物,却看不到它在养育,但万物却可以生长起来,而上天杀灭万物,却看不到它在摧毁,但万物却自己凋敝死亡。这样的天道地场滋生着一切灵物,推动着生命从地场上升又从天道中弥散,承载了无人可承载的大磨难和大悲痛,赋予了神无法赋予的大宽容和大逍遥。
由是由天地的大道引为人间的大道,而在此人间的大道上,冉冉行来这样的圣人,比如老子,比如庄子,比如孔子……在这浩荡天池路里,几千年都能让中国人瞭望他们的精神翱翔欲化鹏,他们在中国文明的繁锦之上,如风行过而风吹草低现牛羊,如雨润化而曾省惊眠闻雨过,如日照有影而翡翠帘前日影斜,如月明有光而梨花院落溶溶月……
他们从天得道,为天下人造福,不见其所由而福起;为天下人除祸,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这样的大道润泽,细雨无声,就像湿之至,莫见其形而炭已重;而风之至,莫见其象而木已动矣;日之行也,不见其移,草木为之靡……
中国的文明总在致力于教导中国人怀天下之心,由此才有人敢质疑帝力何有于我哉!秦时怀天下之志,所以才会灭六国统一天下,而后建长城框定边界,以暴力得一大国而满足,而汉怀比秦更广之天下之心,所以怀柔天下,以无为而治,让民自生息,以公主和亲,得边界安宁,但在此柔软的外表下却又含着针尖的锐芒,所以亦在这个时代冲破长城界限,踏马西域,所以他得到比秦更广的天下,所以柏杨先生曾经说过:中国人是藏在棉花堆里面的针。
因有天下之心而无国之感,所以在中国的太平有道之世,国与民仿佛两相忘,那县衙门口常常挂这样的楹联:“为士为农有暇各勤尔业,或工或商无事休进此门”,顾炎武亦精辟点出中国文明这般心中无国而有天下的心态:“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而此天下就是中国文明的胸怀,所以蒙古入主中原,亡了南宋这个朝代,却保留了中国文明,所以中国文明的天下未亡;而满清入关,亡了明代这个朝代,也承继了中国文明,所以中国文明的天下依旧未亡……
但是这却是个双刃剑,因为有亡国而天下未亡之心,所以在北宋被亡而南宋苟活之纪,才有岳飞抗战的悲剧,就连民间都在枕头上刻“忍”之字,这一忍,不是忍着卧薪尝胆而有朝一日重拾江山,却是忍到了150多年后被元踏破的灭亡,而后又忍了近百年元的种族迫害,在无所生存处才一跃而起,以明的光临而从头收拾旧河山。
而在明被灭满清入关之后,经历过一次灭亡已经有心理建设的中国文人比其他任何一个时候更平静也更无奈地忍受了清的大棒政策,在无可生存的满清屠杀之境遇下,不能绝处逢生,那就只能臣服。
所以这个时代没有像虽然亡了半个天下的南宋那样能够留下“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岳飞的壮烈激怀,“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的陆游之心,“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游之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之梦,“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的文天祥之精神……
这个时代只有中国文明史上独一无二的吴三桂这种一人投降一国倾塌的人物,只见到那嫌水太冷而不肯跟小女子柳如是跳湖殉国的钱谦益,只留下一把李香君的桃花扇底送南朝……
所以,大清对中国文明的精神屠杀是非常彻底的,鲁迅如是说过:“满清杀尽了汉人的骨气廉耻”,而这种杀尽让鲁迅看到的后果是:“对我最初的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的头,这才种定了的,到我们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了血史。”所以“此后的明白青年,为反抗黑暗计,也就要花费更多更多的气力和生命。”
在清朝得中国文明之形式却不得中国文明之意境的禁锢、僵硬、血腥的统治之下,中国由一览众山小的文明之巅陷入了近代万丈的泥淖,再爬出来的时候,身后却已是悲壮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