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朱自清先生
李广田
佩弦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七天了。在这七天之内,时时听到有人在谈论佩弦先生,也看到不少纪念佩弦先生的文字。至于我自己呢,却一直在沉默中,漫说要我自己提笔说话,即使有人向我问起佩弦先生的事,我也几乎无话可说。我在沉默中充满了伤痛。假如说话可以解除伤痛,我是应当说话的,然而我的话竞不知从何说起!
在别人的谈话中,以及在别人的文字中,大都提到佩弦先生是一个最完整的人。我觉得这话很对,但可惜说得太笼统。我愿意抑制自己的感情、试论佩弦先生的为人。
第一,佩弦先生是一个有至情的人。佩弦先生对人处事,无时无地不见出他那坦白而诚挚的天性,对一般人如是,对朋友如是,对晚辈,对青年人,尤其如此。凡是和朱先生相识,发生过较深关系的没有不为他的至情所感的。你越同他交情深,你就越感到他的毫无保留的诚挚与坦白。你总感觉到他在处处为你打算,有很多事,仿佛你自己还没有想到,他却早已在替你安排好了。他是这样的:既像一个良师,又像一个知友,既像一个父亲,又像一个兄长。他对于任何人都毫无虚伪,他也不对任何人在表面上表示热情,然而他是充满了热情的,他的热情就包含在他的温厚与谦恭里面。
正由于他这样的至情,才产生了他的至文。假如他不是至情人,他就写不出《毁灭》那样的长诗。假如他不是至情人,他更写不出像《背影》那样的散文。《背影》一书出版于民国十七年,二十年来,一直是一般青年人所最爱读的作品。其中((背影》一篇,论行数不满五十行,论字数不过千五百言,它之所以能够历久传诵而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者,当然并不是凭借了什么宏伟的结构和华赡的文字,而只是凭了它的老实,凭了其中所表达的真情。这种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朴素,而实际上却能发生极大的感动力的文章,最可以作为朱先生的代表作品,因为这样的作品,也正好代表了作者之为人。由于这篇短文被选为中学国文教材,在中学生心目中,朱自清三个字已经和《背影))成为不可分的一体。当朱先生逝世之后的第三天,我得到天津的来信,那写信人是一个中学的国文老师,他说:“其初,传言说朱先生去世了,简直不敢相信,因为在最近离平之前还看见朱先生,而且还听了先生很多勉励的话;及至跑到外边,看见一群小学生,在争着抢着地看一张当天的报纸,其中有一个并且惊叹着对我说:‘老师,作《背影》的朱自清先生死了!’我这才相信消息是真的,而且,看了小孩子们那种怆惶悲戚的神情,自己竟无言地落下泪来。”《背影》一文的影响于此可见,而且,我们也可以想象:有上千上万的幼稚心灵都将为这个((背影》的作者而暗自哀伤的吧!在另一本散文集《你我》中,有《给亡妇》一文,那文字与《背影》自然迥异,然而它作为朱先生的至情表现则与《背影》相同。据一位教过女子中学的朋友说,她每次给学生讲这篇文字,讲到最后,总听到学生中间一片欷嘘声,有多少女孩子且已暗暗把眼睛揉搓得通红了。现在,我们翻开《你我》这本书,重读((给亡妇》的末一句:看到他低低地呼唤那亡妇的名字,写道:
“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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