玮德,即方玮德(1908—1935,作者的侄儿。新月派成员,著有诗歌散文集((玮德诗集》、《秋夜荡歌》、《丁香花诗集》、《玮德诗文集》等。
谁相信我竟在这风雨扑窗之晨,提起笔来伤悼一个还应当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忽然流星一般陨落的玮德。
玮德,你自己想不想到有这件事?
柳荫里宛转着流莺,~道光明的瀑布,一片春,这使我神往,使我陶醉,平常日子的莺声,我有时会蹑着脚尖呆在树上窥探,今天是怎么了昵?它使我这样厌烦,这样心痛。每一个转折皆像剑锋一般刺着我?记得往年有一天,我同你坐在这问房里闲话,外面下着微微的小雨,我说:玮德你瞧,这雨多忧愁,可又多甜蜜。你这年青人只点点头。今天我仍然坐在这个窗前,窗外仍然落着小雨,忧愁与甜蜜的小雨。我说:玮德,你瞧,这雨多忧愁,可又多甜蜜,玮德,你呢?你正躺在北平一个古庙里。北平几日来正开放芍药,有谁在玮德小小棺木前放一把芍药?
自从玮德的噩耗传来。一块大石落在我的头上,到今天我还是昏昏的。电报,快信,亲友们来吊问,都使我睁大着眼发愣。我不相信,这不会是真的。我不是常常有这种噩梦吗?这个人一切的影像,在我心里是这样生动,灵活,潇洒。这样一个生龙活虎一般的人,会从此腐了,烂了,永远沉寂了吗?我认为这件事是假的。就是现在我这里握管挥毫也是假的。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听到他的足音,听到他活泼泼的推开门,唤一声九姑一一听到他笑,代表人类光明与春天的笑,天,当真还有这样一天?
玮德,一周来我都埋藏了我的哀恸,用一个疑问弧号安置到自己心上。在有些人面前,我还装饰一个微笑在嘴角。“这个人在‘消息’上死了,在我心上还活着!”。但一人独坐,或晚间灯灭之后,我抚摸着几个电报同一封由你口授请××小姐写给我的信,我的眼睛湿了。可怜的玮德!你也算是在这人间活了二十七年,在寒暑交替中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这短短的廿七年里,你何尝过了什么欢快的日子,从你出世以来就体弱多病。到了九岁,你那个母亲便死掉了。凡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所有的忧患,你也逃不脱。我记得有一年我从天津回家,那时你还只十一岁,患疟疾躺在床上爬不起身,头上身上热得如一堆火。问你要这样吗?摇摇头,要那样吗?摇摇头。不问你时你却轻轻的同我说,“九姑九姑,我不要死!”什么原因你就知道“死”?当时看着你那憔悴零丁的样子,我流了多少眼泪。其后你身体就总没有调理得好,所以医生说你先天既不足,后天又失于营养,忽忽廿余年,吃了多少粉粉末末汤汤水水,受了多少折磨!到今天你完了,你再也不需吃那个了。可怜的玮德!假若给平常人受了这样多苦痛,该早已不行了,可是,我知道你,你认识生命,明白生命的美丽,太阳的光和热,你要活,因此生命力显得极强,若不是为身体上有万分难受的时候,你从不现出扫兴的颜色,若不是体力衰竭,你不会死。上月我从南京过北平来看你,你体力虽那么不济了,有时精神好一点,还仍然是谈吐诙谐,风生四座。所以我想你一时是不要紧的。哪知我刚离北平两周,你是溘然长逝了!玮德,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到了咽下最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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