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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的暗影(1)(第2/2页)
    师的闲话,连头也不曾回过来。“不碍事吧,医师?”我怕她听不见,就接着说。但她正谈得起劲,等我第二次再问时,即又扮成严肃的脸色,冷冷的说道:“体力衰弱,抵抗不住。”

    “有什么办法投有呢?”我小心地问。

    她没有回答,又和对面的男医师去搭讪了。

    “抵抗不住,有什么办法呢?”妻重复着。

    “没有办法!”好狺狺的说。

    我不发火,我柔顺到了自己也觉得可惊的程度,为了孩子的生命,我们都变得低声下气了。妻似乎还没有放弃得到一个圆满的答案的企图,又追问道:“不能打预防针吗?”

    “不能!你赶快抱回家去吧,这里还有不曾出过痧子的孩子呢。”

    不耐烦的神气里包藏着一颗杀人的心。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这一对连一点粗浅的医学常识都没有的青年。“这里还有不曾出过痧子的孩子”,这也许是真的,我自知有把自己的孩子和他们隔离起来的义务,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我们离开了那个医院。

    然而我记得它,我记得那个女医生,我将不断地投以憎恨和愤懑。

    看看抱回家来的孩子,病情确乎非常危急了。那个女医生的冷冷的面孔又在我的脑际出现了,我仿佛听见“没有办法”的喊声,我感到痛苦,慌乱,然而无可告语。朋一友替我介绍了许多医生,我觉得这些医生都很好,然而仿佛也都靠不住。我犹豫,无所适从,但在这样迫切的时候,也知道应该立刻打定主意。委已经听从邻居的劝告,决定把他送到一个最负时誉的痘痧专科那里去。我感谢她们,她们替我决定了这难以决定的问题,然而到了如今,这感谢却终于落了空,成为我的毕生的懊恨了。

    对于自夸轩辕岐伯之流的门徒,我一向是没有什么信心的。然而奇怪,这一位中医却十分开明,他不但用热度表测量热度,按时间细数脉搏,一一记入了调查表,而在开完药方之后,还叫我抱着孩子,到一个西医那里去打针:预防肺炎。我的不彻底的弱点终于暴露出来了,这态度竟使我十分满意,决定让他诊下去。一面又奔走张罗,终于得到一个朋友的帮助,打针服药,十来元钱一天的用度,居然也能敷衍一时了。

    “只要眼泪鼻涕畅通,孩子的生命就可保全了”有一次,医生对我们说。

    孩子的眼睛是水汪汪的,我们只等着他的眼泪流下来。

    大概是因为有名的缘故吧,医生的诊金虽是两元五角,每天往诊的人却总有一百五六十。为了避免久等,只得一早去挂号。天刚发亮,我就拖着疲倦的身子,揉了揉红肿的眼睛,从静寂的街头穿过去。街灯冷冷地瞅着,一直送我到那座墓园的前面,去等候第一辆开出的勃司。墓园的古木抽出了茂密的枝叶,伸人天空,萧萧发响,浓荫里,偶然飞起一只两只乌鸦来,它们的翼子鼓动着我的心。我焦急地等着,等着第一辆开出的勃司,等着命运替我安排下的不可知的局面。

    孩子一直昏迷着,遵从医生的嘱咐,我们不敢给他多吃东西,只让他喝一点米汤,又时时把开水灌进他的嘴里去。咳嗽是畅的,红点也浑身都有了,然而面色发白,眼泪不见流下来。他一天一天消瘦下去,我们也陪着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了。

    每天,从中医处诊了病,再去西医那儿打针,我们不停地跑着,我几乎抛开了一切事情,连吃饭也可以忘记。一在这些日子里,我才懂得了抢救两字的意义,我从来没有这样闲散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忙迫过,这可怕的闲散和忙迫啊!

    四五天后,孩子虽然没有眼泪,病情却似乎减轻一点了,先是打针的时候有了痛苦的感觉。接着眼睛能够睁开,神智也比较清楚。我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儿,他便现出痛苦的脸色,举起瘦削的两手来,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就静静地躺着,仿佛感到了安慰似的。给他饼干,也知道送进嘴里去,然而我们不敢给他吃,连牛奶也加屏除,我们紧紧地记住医生的嘱咐,遵守着戒条。

    这样,我以为我们正在领他向着康复的路上走去,我以为我们并没有走错路。

    我们等着,只要眼泪和鼻涕畅通,孩子的生命就可以保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的病虽然没有更好,但也没有变坏,我满以为他可以脱离险境了,在生存的途上我们已经立下了一块纪念碑,我每天企望着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料4月22日早晨,病势忽然转剧起来,鼻子扇动,尽是喘气。医生用了扳药,然而没有效。对于麻黄、石膏、龙齿、磁石之类,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决计送他到一个素来诊惯的西医那里去,据诊断:痧子的征象已经过去,肺炎也并不过于严重,然而孩子却实在已给饿坏,失去所有的抵抗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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