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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嫂子(第2/2页)
    忧心,愈容易使她流泪。这事情,母亲的心里最明白,有一次,我听到她自言自语叹息道:“早知如此,悔不该结了这桩亲事,毁了人家的好孩子。”

    哥哥不只是天资不好,尤其精神也不健全,我们大家庭中,他早就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照理是可以不娶媳妇的,但人们都说娶了媳妇可以冲得好些,这就坚定了母一亲原本犹豫的心。现在证实了冲既未冲好,每日对着以泪洗面的媳妇,母亲心上所负的歉疚,也许比嫂嫂更重。真的是木已成舟,挽救乏求,母亲反而也常常背人落泪了。特别是当别人称赞母亲娶来一位好媳妇时,母亲更为伤心。我听她说:

    “媳妇是个好媳妇,只是儿子太不争气了。”

    母亲说的是实话,哥哥不争气,嫂子当然不开心,嫂子只有当她教我认字或是讲说《三国》、《红楼》时,稍稍可以看到一点笑容,但过后仍然愁眉不展。有一次,她忽然指着我的鼻尖说:“怎么你的哥哥十成没有一成象你!象你一成我的心里都好过些。”

    第二年春天大正月里,嫂子回了娘家,哥哥陪她同去,名义上叫作拜新年。七天后,他们坐耙梨回来,嫂子一进屋,就塞我一部带鼓词的《三国》,线装八本,还看得出七成新。我虽然认不全其中的字句,大体上却能明白上下旬的意思,觉着很有趣。嫂子一有空,就教我那些不认得的字,我记得很牢实。

    嫂子给我带回一部书,也给自己带来了咳嗽。正月里的大风雪,坐耙犁来往七十里的途程,本容易呛风引起咳嗽的,母亲赶忙给嫂子煮梨加红糖,说这是治咳嗽的好偏方,吃了半月却不见效。草药也吃了三四剂,依然故我,母亲说早知如此,不如不拜新年了。

    “不拜新年也会有病的。”嫂子认真说,“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母亲急急问,“你知道是什么病?”

    嫂子摇摇头,一面咳嗽一面走开了。

    没有人在屋里的时候,我凑到嫂子的身边,一面表示我的关心,一面问她到底是什么病?我想她告诉了我,我再告诉母亲,也好设法对症下药的。我一向认为嫂子和我很要好,有些话她也愿意跟我说;我呢,常常替她抱柴,替她烧炕,做些零活,因而也赢得她说我最解人事的评语,既然如此,她虽不回答母亲却很有可能回答我。但嫂子并未回答我,她一面咳嗽,一面伸出发热的手,托起我的嘴巴,为难地说,我的年纪还小,最好别知道这么多的事。她夸说我是她的知心人,这家庭如果没有母亲和我,她恐怕一时一刻也挨不下去的。嫂子这么说,我愈发替她难过,终于,我不知怎的,竟然毫不思索地叫了出来:“我知道,病根是哥哥配不上你!”

    “这又怨谁?”嫂子不承认也不否认地接着说,缩回手去。:我看到她的那副雀斑脸上,闪现出一丝罕有的笑容来。“好兄弟,人活百岁终是死,我若是死了,你一一想我么?”

    “嫂子不说……”我说不下去,泪簌漱地流。我已然感觉到这中间潜伏有某种言喻不出的危机了。“有病慢慢治。”我抽泣着说。“为什么说这话!”

    “兄弟,你哪里知道,世上的医生,真的治不了我的病。我是心病。”

    第四年冬天,一个大风雪的日子,嫂子到底死了,当她的尸身收进棺材里时,我抚棺痛哭,死也不放手。别人拉开我,我骂出有生以来最难听的言语。我觉得身上丢了什么东西,万分难过。只有哥哥,全不在意的仍旧作画,嫂子送给我的那部三国,变成了唯一的遗物。可惜多年离乱,也不知丢失到什么地方去。只有她这个人,一直还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1961年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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