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情感上的鞭挞以外,还要将一切内外的事务和儿女底抚养都放在自己一人身上,自然是很苦很苦的。在姑母们底意思,都希望父亲再得着一个贤内助,而祖母却不同意。祖母说:“没娘的孩子是很可怜的,有了后娘的孩子是更可怜的,我不愿意亲眼见着我底孙儿孙女被一个陌生的女人虐待,要讨也要等我死了再讨。”这是一个隆冬的夜里,祖母向着她那特来为她贺寿的女儿和女婿说的,我记得说了以后接着就是将我拉人怀中抱着啜泣。从此后,再没有人敢提到这件使她伤心的事情了,而家中一切原由母亲担任着的事情,就由祖母分配给那忽然回到家来一心侍奉祖母的伯父但任。伯父对我们是很好的,有些地方甚至比母亲还好,单就我能受着教育这一点说我也不能不感谢伯父对我的一番好心,但大半的感谢还应该归之于祖母,倘若不是为了体贴亲心的关系,也许伯父对我们的好底程度又有差异吧。
及到我入了高等小学以后,祖母对我的爱似乎更加热烈起来。每个星期日回来,祖母必定要将我拉人怀中,用她那颤颤的手从我底头上摸到足下,再从足下摸到头上,然后再紧紧地将我抱着说:“乖孙儿!你又长高一些了。”倘若是学校有接连放到两天以上的假期,她就一定要留我在家中住宿,通夜睡在床上和我讲故事,结尾总不外是说她一生受别人底欺侮和咒骂不少,希望我长大起来为她争一口气。她从来不曾想到,恐怕连梦也不会梦到她底孙儿一离开了家就长久地不回转去,以致使她临终的时候都不能再看着一眼。
长长的追念已经很可以不必要了,我不能再这样地追念着。空空的哀悼又有什么用处呢。我只希望伯父们真的能够因为祖母之死而放心地去奔走各自的前程,使祖母这一死得成为给她底子孙们以自由的代价。再说昵,为了自己在心上真的释下一个最大的重担,我更希望祖母在生前心中还未对我失望,在死前口中并未念着这样的一串话:“孙儿是不回来了!孙儿是不回来了!孙儿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