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病人的大病房,我独自伴着昏迷的孩子,四顾无人,不见大夫也不见护士,像鲁滨孙登上了荒岛,一次一次出去找大夫,找护士,那门房值班的老同志说:“今天恰巧是星期日,大家休假去了。”连值班的大夫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倒是厨房里有人,送来了一碗米粥,一碟咸菜,可病人已失去了饮食的要求。
我焦灼到愤怒,冲到院部值班室去问:“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急诊病人的吗?”好容易来了一位大夫,又听诊了一下,依然不说什么病,只说要打盘尼西林,院里恰巧没有这种药,马上派人到别处去找吧。
从天蒙蒙亮一直到过了中午,仍由我一个人守护着病儿,病儿浑身红热,越喘越急,已进入垂危状态,病房里仍不见大夫,不见护士,清寂得像荒山的古刹,希望只寄托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杨枝水一盘尼西林了。
以北京之大,这盘尼西林在当时也已普及,可不知潜踪到哪里去了,我与病儿一般昏迷了头脑,木然地望着病儿,不饮不食,也忘却了应该打个电话请机关的同志来帮助。整整一天不饮不食,眼看得天又黑起来了,而盘尼西林不见,大夫不见,护士也不见。病儿已经在发出最后的喘息。我再次跳出病房,大声叫吼:“这里是不是治病的医院?”吼声震动了全院的空气。
大夫来了,护士来了,而盘尼西林依然未来。我俯身抱紧了病儿,连声叫他的名字,看着他不服一药,不打一针,就告别了他好容易生存了十五年的这个世界,再也叫唤不醒了。我抚摸他的全身,一点点地凉下去了。只有从他新买的棉制服口袋,找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北京真好”!
病房里刹时热闹起来,连爱国的科长也夤夜赶到了,但是,蒙铁啊,除了太平间,还有你别的去处吗?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闷头闷脑地倦极入睡。第二天,署长胡愈之同志听到消息亲自来慰问,问我有什么要求。我提出了遗体解剖,明确回答我,孩子害的是什么病,立一块石碑,把遗体埋葬在医院旁边的荒场里,由我自己来书写碑文。署长都同意了。
解剖的结果没有让我过目,说按规定应留在机关的档案里,只告诉我,害的是急性白血病。我没有多少医学知识,只知道白血病就是血癌,不知道害了这样病,是否急性到非在几十小时之内立即死亡不可。直到我八十多岁了,有时怀旧说起,老伴黄炜告诉我,她见过解剖报告,记得结论是白血病和急性肺炎并发症。显然肺炎是致命的原因,即在那时西医药水平一支盘尼西林就可以抢救过来的。署长怕我去医院闹,故意不让我知道真相。当时,我心犹未甘,不仅仅是丧明之痛,而是这么大一个医院,将有多少急性病人求他们救治,就让他们这样地对待下去吗?
我到人民日报社找林淡秋同志,他是主持四版的副总编辑,听了十分气愤,叫我写一封“读者来信”,很快地在报上发了这封长信。党报的出场,连卫生部李德全部长都惊动了,亲加过问,于是医院开了全院大会,举行了一次大整风。
总务科买了一块三尺高的大石碑,我拟了碑文的草稿:“楼蒙铁,十五岁,为医疗所误,屈死于此。”胡署长摇摇头:“这太露骨了。”我接受他的劝告,改作:“吾儿蒙铁,急病不治天亡于此,父楼适夷。”便树立在医院边荒场一堆小小的黄土堆边。诗人沙鸥同志听到了这件事,写了一首长诗《驴大夫》。到1951年文艺整风,淡秋和沙鸥都为此受了批判,我参加抗美援朝在志愿军部队里,没有遇到这场整风的灾难。要不,说不定也将挨上棍子。
当然,这是四十多年的往事,可是作为父亲,由于任昌忻同志的怀旧,引起了我对天儿的哀思,哀哉蒙铁。
1986年存稿1993,8,2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