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时候一九四零年的一月三十日,他用一把杀死了一个德国军官。
那是个月夜。
死去的军官躺在潮湿的草坪上,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月光流淌在旁边的鸢尾花上,他一动不动,只有黏腻的鲜血涌出胸膛。
十九岁的休斯顿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茫然地靠着车身,死亡的味道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腕。
不远处火光在燃烧,轰炸机的嗡嗡声响个不停。他抖着双手把猎枪丢进车里,然后把尸体搬上后备箱。
他钻回车里,踩下油门猛开,差点出了车祸。最终他来到岸边,在尸体上绑了个石块,然后将其推进无边无际的大海。
整整半个小时,休斯顿看着尸体下沉,顺着水流离开,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只余下一连串的气泡。他听见海浪声。那时的大海如此清澈,又如此深邃。
他喜欢海。所有一切都消失在大海里。海没有记忆。
休斯顿抬头望去,冲天的火光离他越来越远,仿佛隔着千万层屏障。
他在衣服上蹭掉了手腕处的火药痕迹,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屋子里,用颤抖的双手拿起有线电话打给了一个人。
“是我,”他哽咽着开口,双腿跪倒在地,胸腔里涌起作呕的冲动。“我是休斯顿,我杀了他。”
月光勾勒出他年轻脸庞的轮廓,他的头发揉乱散开,神情紧张,双眼却很清澈,在黑暗中发亮。
“你做的很好,”电话另一头的人回答,“休,结束战争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休斯顿愣住了。他屏住了呼吸。
那时他所在的地方,燃烧弹倾斜而下仿佛一场大雨。英吉利海峡上方正在开展一场旷日持久的不列颠空战。海峡的另一头,敦刻尔克的士兵们正在等待再不会到来的援军。而短短几公里之外,华沙堆满了犹太尸体,铁丝网内一双深蓝色眼睛燃起复仇的火焰,地面上的细碎石子与他的愤怒同频颤动。
就在那一天休斯顿踏上了自己的旅程。而这条路唯有死亡是终点。
他熟悉死亡,就像他熟悉那些大大小小的病痛。
战争结束后有一段时间他患上了创伤后精神紧张性障碍。九十年后他再次患上了这种病。
tsd,失眠,噩梦,记忆闪回,间歇式失神,潜意识警觉与敌意,对于亲密关系的恐惧他几乎全都有。
布鲁斯韦恩的心理障碍表现在他潜意识里对枪支的恐惧。
而休斯顿必须拿起枪才会有安全感。
休斯顿讨厌这种病症。但一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患上这种病症的自己。受伤让他显得不那么强大,而受伤后患上心理障碍让他觉得自己过于脆弱。他不应该脆弱。
最初发病的那段时间,他的手指经常颤抖,思绪难以把控,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想要把好友寄来的信拆开。
然后他拿着拆信刀愣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上战场和做特工的时候,没人教你如何拆开一份薄薄的信。
休斯顿站起身,踱至窗边。
他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这些记忆并不是他的,但它们如此真实,甚至在睡梦中也会困扰他。而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成为心理医生时经历的事情。
他想不起一个病人的名字,想不起自己的真实身世,想不起自己的经历,甚至想不起自己真正的长相。
或许他烧糊涂了。
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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