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书得知有机会面见妥懽帖睦尔后,设想过千万遍的事。真到了这一天,沈书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妥懽帖睦尔这个月满四十岁,但在大元历任皇帝中,他已算是在位时间很长的了。他的一生大起大落,落时比贱民足底的尘土更不如,哪怕登基以后,也经历了漫长时间的蛰伏。
这样的一个人,在沈书的梦中,是一个耄耋老人。事实上很有可能他会见到的是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沈书忐忑地看了一眼纪逐鸢,纪逐鸢回应地紧握住他的手,以眼神安抚他。
昨夜沈书心里不踏实,同纪逐鸢纠缠到五更天才睡着,这时一点也不困,心里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忽然有一股焦臭味从马车窗户钻了进来,沈书皱了一下眉头,从窗帘望出去,眼前有许多人坐在街边的泥泞中,地上的水是黑色,一座废墟突兀地伫立在白得刺眼的阳光里。
赌坊的幌子被火噬去一半,仍余下上半部分在焦黑的木柱上摇晃。
沈书心里一咯噔,下意识便要叫车夫停下。
“别去。”纪逐鸢宽厚的手掌握了上来。
沈书霎时清醒,无论赌坊为何着火,昨夜的高僧是否在赌坊里,他是死是活,从他将穆华林所托之物交出,就再与穆华林无关了,既跟穆华林无关,就更不应该同穆华林的徒弟扯上关系。
沈书的脸色煞白,额头也冒出一层汗。
纪逐鸢担忧地望着他。
“有点热。”沈书喃喃道,举袖擦去脸上的汗。天气是真的热,街上更有阵阵恶臭,马车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车厢内的气味总让沈书联想到这些日子里见到的尸体。沈书年幼时听到祖父的故事,也曾经好奇和向往过大都,天子脚下,世间最繁华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又是怎样的纸醉金迷,花花世界,让祖父一去不返。
沈书的爹常常勾弄着幼时小沈书圆圆的双腮,念给他听那些北上做官,终又南下回乡隐居的文人雅士晚年写下的诗词。那些词句中无一例外把大都描述得宛如是一座汇聚了天下金银财富,闪耀着万世不灭的光华流彩的神明之地。
对于记事起就在江南水乡生长的沈书而言,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他少时甚至没有到过杭州,整个江南的民风民俗,同那些诗歌里形容的大都,常让沈书生出一种感觉这世上有两个大元。大都的大元,是蒙古人的大元,而江南乡里的大元,是南人们的大元。纵然各地都有蒙古官,似乎还没有北地那么多,更不像北方那样,汇聚了为数众多的蒙古显贵。
而今沈书见到的大都,就像在流光溢彩的纳石失下,裹着一具枯瘦的老人身躯。
哪怕家乡爆发瘟疫时,沈书也不曾见过现在的大都里每日都在发生的惨况,每一天从清晨到傍晚,都有源源不断的饿殍被运出城外。
不知道李维昌还在不在城里,可能已经离开了,季孟和李维昌向京师输送的粮食也有数万石之多,投入这座死气沉沉的京师,就像泥牛入海一般,连响声也听不见。
“你看。”纪逐鸢掀开车帘,指给沈书看。
道旁的栏杆下,是一片海子,许多妇人带着小孩,在用网子从水里捞鱼虾和水草,更有人就在道旁支起锅子煮汤羹。
“神仙草。”沈书认出来就是那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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