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记忆。
人的记忆真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就像脑子里有一个加工厂,给美好的记忆镀了一层金,把不好的记忆蒙上一层灰。
渐渐的,那些充满灰尘的角落终会被时间吞噬,变成一片黑暗又空虚的伤口,想修补又不知从哪里修起,而那些金色的记忆,也会随时间变得不那么熠熠生辉。
幸运又不幸的是,小丁把她和安德相处的一点一滴都装进日记里,她能时时想起从见到安德到离开她的整个过程。
她记得,安德从瑞典回来的时侯,她去机场接她,给她大大的拥抱时候的温度;
她记得,在她焦头烂额的在房中介里找房子的时候,安德打电话说已经找好了房子,叫她搬过去住,还说有一个可以看到国贸的落地窗;
她记得,第一次肌肤相亲之后的那天清晨,她还在半睡半醒时,安德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我们回头去瑞典生活吧”;
她更记得,在她看不到这段感情的希望也受不了北京的压力,想要回家时,安德的挽留。但小丁还是回来了,其中一部分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
母亲因为家暴和父亲离婚的时候,小丁才三岁,母亲在南方的小县城里一个人把她抚养长大,从小就被街坊邻居教导“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你妈啊”的小丁知道母亲有多不容易,于是不想再离母亲太远。
去北京上学工作的那几年,已经是对自己的最大放任了。
可是,安德并不知道小丁的家庭,小丁每次想要谈及自己的家庭的时候,安德就像嗅到什么独家新闻的一样,即使是善意的,但那种洗耳恭听的样子让小丁觉得窘迫。
大多数时间她是羡慕安德的,安德的家庭虽然算不上优渥,但父母都把最好的爱给了她。
不过小丁有时也会害怕安德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那里面是原生家庭给她的勇气和无畏,在那双眼睛里,小丁觉得自己的阴影无处可逃,就**裸的暴露在那里,与那光亮格格不入。
每每想到这些,小丁就会睡不着觉,洗脸池里都是她掉的头发。
当她又一次睡不着觉,在盥洗室梳洗时,小丁看着梳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的把它们清理下来,把自己的头发和安德的分开,虽然都是短发,但安德红棕色的头发会在浴室的灯光下映出些许的红晕,即使掉落下来,滚在梳子上好几天,拿下来时也倔强得不会弯曲。
小丁苦笑了了一声,“她连头发丝都比我好啊。”她好像就是在那一刻决定离开安德的,并且当天买好了回家的票。
小丁之前和安德说过很多次,“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但每一次安德问她为什么的的时候,她都全部用“在北京工作太累了”塘塞过去,安德每次都会好好抱着她,带她去五道口那家她最喜欢的韩国料理好好吃一顿,或者安慰她工作的事情,哄她睡觉。
小丁把机票的时间告诉了安德,安德也没说什么,她太累了,每次小丁夜里睡不着时她也会跟着起来,抱紧她,安慰她,但是在一次次没有结果和回应的安慰之后,安德明白了,她是没办法留住要走的人的。
小丁的母亲托亲戚朋友给她找了份清闲的工作,安排了现在的结婚对象。
新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丁也很难描述,对她来说,那个新郎是个相处舒服的雄性生物,学历相配,年纪相仿,而且都是单亲家庭。
那人很温柔,听她讲关于安德的事情也不会吃醋或是不高兴,只是淡淡的点头,像是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小丁在他身边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噜声会让她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大橘猫,它会在阳光下把自己晒得暖洋洋,然后呼噜呼噜的走过来让她抱着,这声音让她觉得很安心。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没有理由不和他结婚。”
小丁在翻开的高中日记本上写了这么一句,就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明天,她会是最美的新娘。她本应该是最美的新娘。
我时常想着,人类脑子里的那个记忆加工厂,如果能篡改记忆就好了
那样就可以把她在回家前夜吃了一大罐安眠药再也没有醒来的事实,改成上面的故事,并想象成这是她婚礼的前夜。
可是我颤颤巍巍的整理她的遗物,看到她那本日记时,内页上扭扭歪歪的写着“给安德”三个字又一直在提醒我,她已经完完全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北京秋天的清晨总是干燥又寒冷,窗外的大风好像要带走夏天的最后一点余热,不经意的叹一口气,空气中已经能形成淡淡的水雾。
天又亮了,已经忘了是第几天失眠了,好像参加完她的葬礼回北京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扇能看到国贸的落地窗。
我一遍遍的翻她以前的日记,都说字如其人,但她明明长得小巧又可爱,写字却总是大到超出方格。
不小心又将那张关于自由的照片掉了出来。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我在画黑板报时,她干净又温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