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人躲在屋里,也同我一般惊惧不定吗?
有老妇啊啊叫着,伸出头来,却被马副官喝回去,黑暗里,我看见许世杰缓缓抬起手,他手中,是那支用来防身的手枪……
我晓得他不是善客,我晓得他杀人如麻,我晓得乐菱罪有应得,我晓得事情总有一天败露……但我不晓得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男人笑得那样狰狞?乐菱不也是他的女人吗?仲义不是他的儿子吗?他们不是海誓山盟吗?
一切都不容你想,现实常常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雨势不减,眼前景像如同银幕,黑白的默片里,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还有没有对白的对峙……
“你……”我看着仲夏,喃喃道:“他会杀了她的!”
仲夏不答,倒是乐菱,突然爆发出起伏不定的笑声,歇斯底里在雨里叫,“你把我当什么?没她么你就来了,有她么你连门都不进,有她么你们一家逃了,那我呢?你把我们母子扔在这里等日本人来啊?”
对,日本人要来了,也许,这里会轮为火海,再大的雨,也浇不灭。
我趴在地上,无缘故想起许世杰兜里那几张船票。
仲夏在我身旁,一手扶着我的肩头,咧嘴笑时,白牙森森。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时光像静止了一样,画面由此定格,只有他身后那个人,缓缓抬起手臂,手中,同样持枪……
我几乎惊叫出来,等反应过来时,人已扑了过去,从两屋间窄窄的的屋缝。
仲夏一手没抓住我,惊恐道:“宛芳!”
雨、呼喊,还有“砰”一声枪响,脑中是混乱的,我分不清是谁倒下了,又是谁的血和着雨水,一刻不停,被冲淡、流远、消逝……
就像不曾发生一样,生命本来就是脆弱的。
也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在那雨巷,始终只有雨声,“哗啦啦”的,一阵阵又淹没过来了。
时间停了三、五秒,然后枪声再起,这回,我看清倒在雨里的人是许世杰身后的……马副官。
他右手持枪,倒地,挣扎着,在雨里爬。
另一边,却是乐菱挡在了许世杰身前……
世事已然曲折,人心更加难测。许世杰一手扶着乐菱,神情也是纠结。
她嘴角流下一丝血痕,也被雨洗干净了,瞧着许世杰,突然咧嘴一笑。
“这样,你终究忘不了我了吧……”
那低语,不过是唇动,隔着雨声,却分外清晰。
我木木挪了半寸,身体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再难向前。
许世杰不答话,借一点昏暗的光,我瞧见他紧簇的眉。
乐菱吃吃笑着,嘴里鼻里,冒着血泡。
我忘了还有个仲夏在身后,甚至忘了那些前因后果,才想说什么,却见许世杰猛地抬手,枪口向我,眼睛里全是暴戾。
来不及惊惧,身后有人勒住了我的脖子,狂笑的声音在耳边响,“你以为你赢了?有本事你杀了她呀!”
她是谁呢?此刻,我已经无所谓了,我看着许世杰,他扭曲的脸,许多年后,我仿佛第一次看清楚他,那张霸王的脸,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疲惫了。
我闭眼,不忍再看他受伤的表情。
仲夏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尖利,他躲在我身后,几乎凄厉嘶吼。“你身边的人,有谁可靠?马超?乐菱?还是仲义?”
仲夏的笑突然高亢起来,破碎的脸,似哭似笑。
“他是我儿子呀!我的亲儿子!”
笑声把雨声淹没了,许世杰把怀里的乐菱放在地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血色退去,在雨水里浸得青白。一双眼睛睁圆了,嘴巴微张,不知怎么,好象有无尽的话不及说完。
他双手盖在乐菱脸上,在那陋巷里,缓缓的,发出低哑的嘶鸣,像野兽的声音,远远的冲过来,盖过了仲夏凄厉的笑声。
我掩嘴痛哭,想过去,仲夏却敛了笑意,一把勒住我,喝令道:“你要活命,只有她死!”
沙沙的雨声片刻不停,这陋巷偏有一种奇异的清静。许世杰走向前两步,仲夏手中持刀,抵在我脖颈上,紧紧的,却不觉得疼。
我的生命已经跌荡过无数次了,从最初的青涩到错失的成长,从混乱的生命到纠结的缘份,从爱到不爱,又从不爱到深爱,这一切,迅速在我眼前心底流过。
我看着许世杰,他直瞪着仲夏,雨里,两个人都是落魄的,却是两个人都如同野兽。
“婊子,你们都是婊子!”对峙中,仲夏长啸一声,话音未完,迅雷不及掩耳,他手上的刀从我脖间一松,朝前直直飞了出去。
我耳边是呼呼的风,还有沙沙的雨,末了,天旋地转。
我睁着眼,却再也看不清这纷繁的世间了,无论活着或是死了,究竟,还有什么区别和留恋呢?
漫天的雨,无尽的落。我的血液仿佛在雨里沸腾了,它渴望着生命的终结。重新开始,让过去的爱恨情仇归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