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的赵之谨别开头,眼睛里映着日光闪烁。
雷声又渐渐过去了,雨点没下来,天气闷得难受,电气风扇“呜呜”转着,也不过送来阵阵热风。针水却是冰凉的,滴在血液里,渐渐沸腾的心也冷了下来。
“这些事情不讲么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如萍这样小,你总不能让她没个爸爸,再讲了,仲义到底是……”
“他不是许世杰的孩子。”我淡淡道,转过脸去,想哭,末了又是傻笑。
赵之谨显然被吓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仲义、仲义,他本来姓仲,是仲夏和乐菱的儿子。”
我的声音远得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片刻,才听见赵之谨“啊”了一声,抬眼瞧时,他掩不住满脸惊诧,半晌才道:“宛芳,你讲这话可有根据?”
“根据?当年乐菱亲口对我讲的……”我的声音不禁高了,前因后果,桩桩件件,浮现眼前。
“他们恨的人不是许世杰,是我啊!”忘了手背上的针,我捂脸痛哭,手背酸麻的,再瞧时,已经肿得老高。
赵之谨满腹的话压了下去,跑到屋外喊护士,又是一阵忙,拔了针重打,反复戳几次又换只手,终于固定好时,我瞧见护士额上也是满满的细汗。
“许太太,你要当心呀,再漏了么,只能扎脚了。”
“我们晓得了……”赵之谨唯唯应着,不是送那个护士,简直像把她从屋里推出去,然后“当”一声关上了门,回身便问,“这事情许世杰知道不?”
我摇头。
“碧清、翠芳她们咧?”
我继续摇头。
“还有谁知道?”他急起来,又按耐几分情绪,走近了道:“宛芳,这事情可大可小,换了别人也罢了,可是那个仲夏,那个仲夏同你又是那样的……”
“我欠他的,所以他来讨债了!”
“不是,你先别急。”
急的人是他,我已经忍了这许多年,现在不是急,是没了法子。
“之谨,他们晓得我不会讲出去的,所以当年乐菱敢亲口告诉我,这次回上海……在戏院里……”不过几天前的事情,说起来仿佛很远,再次回忆,胆战心惊。
“怎么?”
“在戏院里,我瞧见他们两了,乐菱抱着仲夏,要他早些下手……”
就像是天方夜谭,赵之谨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你是说,仲义是他们的孩子,对许世杰下的的人也是他们?”
这次,我缓缓点头。
赵之谨的眉心深深皱在一起。
“我要是不说,许世杰这次醒了,下次不知道醒不醒得来;我要是说了……”我看向赵之谨,无奈苦笑。“依许世杰的脾气,信我么,他就杀了他们,不信我么,他只当我是争风吃醋,还得了意了。”
赵之谨面色沉重,独自步到窗前,看着窗外乌黑的天空——暴雨就要来了,过不了多久,外面的马路将水流成河,那些夏日里疯长的花草,会被打落一地,然后,咆哮的雷电将劈裂天空,强风劲雨,人世,有一瞬变成地狱的阴沉。
“你不能说!”良久,赵之谨回身向我,神情坚定。“这事情即使有天瞒不住,也不能由你说出来!”
“之谨……”
“许世杰这个人我还是明白的,这事情不管他信不信你,伤了他的脸孔么,你们以后就难了。再说,仲夏同你又有那样一段,况且,许世杰带你去南京之后,还是着人下了手,把仲夏身边的人,能除则除、能伤则伤。仲夏恨他,理所当然,但与你无关。”
“你、你都知道?”我怔怔道:“这些年我只当自己死了,躲在南京重新活过,谁知道还是逃不过呢……”
说到这儿,赵之谨激动起来,几步冲到床前,握住了我的手。
“宛芳,你听我讲,不管逃不逃得过,这事情你不能说,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说。”
“我……”
“我会想法子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那时候许世杰再恼,终归恼不到你身上。”
或许,他说得有理?我犹豫起来。
赵之谨见我不答,急道:“宛芳,许世杰到底不是袁一夫呐!”
一个响雷砸在窗户上,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散下来了,玻璃窗户“啪啪”作响。
他不是他,而我,何尝还是我?
雨声大,盖过了屋里的对话,赵之谨冲我讲了句什么,我茫然摇头。
“总之,你记住我的话,这事情既然告诉了我么,我会替你解决的!”他几乎是在吼,窗户外头“噼哩啪啦”的响,暴雨倾盆而下,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照亮了赵之谨的面目,也是狰狞扭曲的……
不晓得什么时候,我们都变作善恶难分的阿修罗。
雨无边无际,天空也无边无际漫下来,没有界限。
我把秘密交给了另一个人,心里的担子仿佛一松,紧跟着,却挑起另一桩心事——许世杰再爱我,他终究不是十三少。那些善良的人心和温存的人世,已经离我很远了。世道已然乱了很久,而我,也许真的应该置身世外,早早的,离了这些是非之地与是非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