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床,到后来允许在房间里走走,再到现在,护士每天都会扶着我到院子里活动,花木葱笼,天气炎热,通常只是早晚。今天暴雨刚过,外头湿答答的也出不去,走廊上倒全是躺不住的病人,有的扶墙、有的扶人,缓缓挪动着,也有刚生完的产妇,躺在床上吃红糖鸡蛋……满楼的人,只有产妇这儿是一家人围着,笑语盈盈的,其他总是愁容满面,叫苦连天。
我隔壁房间的王太太,也坐在床边喝汤,她家里的娘姨来了,出来端热水时与我打了个招面。
零零碎碎的,都是别人的生活片刻。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发呆,看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雨后,地面汪着水,有蜻蜓在水上一点而过,带出圈圈涟漪,水面未静,下一对蜻蜓又飞了过来……
园里的过往的行人总是匆匆,只有树下长椅边站着个小女孩儿,左右瞅瞅看护不在,迅速的往水池上蹚过,也没人陪她玩,她一个人咯咯笑得开心……一次又一次,那水面浑浊了,蜻蜓点起的涟漪碎了满池。
小女孩儿从偷偷笑变作哈哈开怀,连楼上的我,也跟着展颜。
她的看护还是没来,她的鞋可已经全湿了。
有什么关系?乐趣是天真换来的。
我扒着窗沿,头几乎伸出去了。女孩儿不厌其烦的蹚了一道又一道,终于,被她的看护跑过来骂了一顿,不止鞋,她穿的肥大的病号裤也湿了,但小女孩儿软软一笑,赖在那看护身上,她被抱了起来,脸上红扑扑的仿佛伸手可及。
我向来希望要个男孩子,这时候却有些犹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细细想了一回……
阿兰还没来,许世杰不晓得什么事又耽误了;药吃了,针打了,例行的散步因为下雨取消了……走廊上人来人往,但我一个人静悄悄的,独自隔绝。
迷迷糊糊,似梦似幻。总盼着什么时候生,依稀又觉得已经生了。
护士抱着孩子给我看,离得很近,是张又红又皱的脸蛋,我想看清楚些,又被抱走了。那护士沉着个脸,哇啦啦不停数落我,竟好象没告诉我孩子是男是女?
我自己也迷糊得紧,想问,手头又是药又是针,忙乱之后,怎么又忘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人来人去,不停的面孔在我面前晃,就是没有许世杰。我拉着一个医生说:“你快通知我的家人呐,我这里要出院了。”
他也不太搭理我,一转身,又出去了,吊瓶里的针水,一滴一滴,永远滴不完。
我盼着生、盼着出院,好容易生也生了,孩子也见过了,许世杰倒不露面,王太太天天扒着门笑,声音忽大忽小。“我就讲呀,男人么,哪里靠得住?”
心头一惊,原来是场梦境……
连阿兰也不常来,但鸡汤鱼汤总不间断。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谁送来的,一想么,又觉得仿佛阿玉婆也来过了,姚老爷子也来过了,走马灯一样,似乎连陈碧清也半大着个肚子,找我说了好一阵养孩子的老话。
又似乎都没来……
我又等又盼,那天护士抱了孩子来吃奶,我胸前已是胀满得难受,护士这里忙着,外头不晓得哪间房的病人又叫起来,她匆匆出去了。屋里突然静得怕人,连走廊里也静悄悄的。
我抱着个孩子,突然想,这时候走了恐怕也没人知道。念头才来,人已经趿着鞋站在走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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