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变作我们的游乐场,日夜笙歌。
他带着我在舞厅里消磨时光,音乐响起时,我抢先滑进舞池,旁若无人,随音乐摇摆起来。我想把所有好的坏的,难忘的或者想忘的都扔在这舞池子里。舞池里聚满了人,但每张脸孔都是陌生的,我可以纵情,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开,因为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也没人在乎我的未来。
陌生,是最好的保护剂,我不再是宛芳了,今夜,我是另一个人,连自己也需要重新认识。
许世杰坐在台上,手一扬,服务员送上送酒,他呷着洋酒,偶尔,会有邻桌的小姐太太递来目光。
我朝他遥遥摆手,看他有心搭讪却故作正经的样子,在舞池里,我放肆开怀。一转身,座上的许世杰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挽住我的腰,拉住我的手搭在他肩头,唇边一扬,一抹坏笑,“你太张狂了些,不怕回去我收拾你?”
我笑着靠在他肩上,瞧舞池里摩登的小姐太太、少爷先生,灯光掩映,个个脸上都是光影变幻,笑意直舒眉头。只有欢场里的人,才笑得这样入味,只有欢场里,才抛得下那些沉重的心事,只有欢场……这里连仲夏的影子的没有,我刻意遗忘的人,在南京,就像不曾存在过般虚无。
“她们个个都张狂呀,你要挨个收拾么?”我冲他眨了眨眼,旁边一位粉凸子脸的小姐正递上一双含情美目,许世杰头也不回,目光一扫,不自觉眉目微挑。
“她不错呀,你请她跳吧。”
“我看着不好。”他假意摇了摇头,目不斜视。
“那边那个呢。”我跳着一侧身,将许世杰拉往舞池另一侧,是个丰腴的女太太,一把折扇拿在手里,一点红唇,娇艳欲滴。
“嗯嗯,也不好。”这回,许世杰忍着笑,牵着我跳远了些。
“那这个,削肩腰软、眉目低敛,像古装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听我在那儿评头论足。
“或者那个。”目光引领,许世杰看过去,是个发福的女太太,一身黑缎绒旗袍穿在她身上,勒出几条横肉。
“你这么喜欢跳,不如你同她跳喽。”他没好气回了句,引得我也笑了。
我们在舞池里小声议论,偶尔齐声笑起来,多半是他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显得人越发笔挺肃穆,与众不同,引来许多目光在他身上,我俯在他肩头,小声道:“你不该带我来这里,没我在旁边么,我瞧你今晚是够忙活的。”
“是啊,这地方不好,我们换个地方。”许世杰说着拉起我就走,那满池的人被我们扔在身后,音乐依旧,隔门听去,却有些恍惚了。
门外,寒风迎面,南京的街上一派清冷,只有候客的黄包车夫和两家卖柿子的小摊贩,见有人出来,都是止不住精神一振,盼着拉笔生意。
天也黑,枝头也枯,连一滩水都静成一面镜子,只有筐里的柿子红得发艳。我趁许世杰去叫车的空,卖了几只柿子,藏在包里,等黄包车载着我们穿过窄窄的弄巷,安静的冬夜,唯有车轮辗过青板石的“沙沙”声和车夫卖力的脚步声。趁他不备,我像变戏法一样,取出一只柿子送到他面前,许世杰一怔,鼻尖下的红柿仿佛把他的脸映红了。
“多的谢不起,只好还你一只柿子,这时候虽然冷了,总会红火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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