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天就凉了,我备了些酒食,独自一人,去看一夫和金莺。
他们墓上的草泛黄渐枯,长得老高。幕前的白瓷瓶里,菊花败落了,当作祭品的点心腐坏风干,爬满了蚂蚁……月余了,除了我,没人来过这儿,世上的鲜活,和身后的凄清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只有心死了的人,才会日夜惦记故去的亲友。
“一夫,你这会儿在哪儿呢?”我替他满上一杯汾酒,轻轻洒在幕前,这点滴杯中水,会让地下那个人感觉到一丝润泽吗?
“栖霞寺的僧人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就轮回转世去了,你现在是个四岁的男孩儿吗?还是女孩儿?或许打我身边经过,我也认不出是你了,你也不记得从前。”我在墓前傻笑,为自己这些说不出口的傻念头。
人世真是幻梦一场。哪怕刻骨铭心的真实,也不能牢牢握在手中,一晃,就晃过去了。
“你一定不认识现在的上海了,到处都是舞厅、酒楼,从前的长三堂子么只剩下几家了,茹芳也去做了个舞女,妈么,越发老了,做了半辈子**,钱都赔给老相好的,临了,只好收拾了几个包袱回乡下去。鸦片烟抽惯了的人,我瞧她也没几年好活了。”我坐在墓前,偶尔啄一口剩下的酒,手里的烟不知不觉就积了老长的烟灰。
“我也抽得惯了,你要骂人的吧?可是不抽这个,人走茶凉,你让我做什么呢?翠芳倒是生意红火得不得了,我这里人走了,她那里就热闹了……”说着一顿,风从远处斜斜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静悄悄的,仿佛地下的人,真的在听我讲话。
“还有件喜事,金莺,黄明德出来了,我瞧他瘦得脱了形,倒是肯老老实实在家店里做工,瞧见我,也不肯要我给他的钱。三年,他要是真的改了,我反倒觉得你不值了。”我冲金莺笑了笑,心底无限苦楚——一个人把命丢了,不过换来另一个人蝼蚁一般继续活着。有何意义?生或死,究竟有何意义?
风里,没人回答。
“我晓得呀,你一定不放心我,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会是现在这样。一夫,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才能长大;有时候,一定要等到失去了才会真正懂得。可惜这代价太大,我宁愿当初的愿望没有实现,我还是堂子里的宛芳,你是平常的寻芳客,我们擦肩而过,在自己的轨迹里,永不交集,又互相安好。如此,足矣。”
这也是疯话吧,即使知道结局,时光倒退初见那天,依旧无人能阻止从初见就爱上的心悸,无人能阻止我日夜乞求上天眷顾的疯狂,无人能阻止我的羡慕变作忌妒,在姐姐离世之时,竟然分不清悲喜纠结?
是报应吗?我不敢想。姐姐的坟头已荒芜了,每次来,我都不曾整理那些杂芜的草,我怕见她,怕见她嗔怨的眼神,在夜夜的梦里,变作凶鬼,穷追不舍。
一夫,你懂我吗?懂我的悔、我的情、我的爱、我的怕吗?厚土下,你已是一身清静白骨,而我,还在这浊世周旋。天明天暗,日复一日,他们捧着我却没人爱我,他们都肯替我花钱却没人与我相关。夜夜喧哗后,人人都回家了,只有我,坐在冷了的房间里,吸着冷的鸦片烟,看冷了的牌局,听下人们的冷言冷语。
这才是人世——就算打断牙齿和着血喝下去,也换不来期望中的称心如意。
一瓶烈酒,我们两个分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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