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首先诺贝尔文学奖毫无疑问是影响最大的国际文学奖,但是在它的历史上也确实有很多伟大作家缺席。像托尔斯泰、卡夫卡,都没有获得这个奖项。而获奖的作家里面有的人的一些作品也并不是让我们很佩服。为什么我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因为一谈马上就会有人来攻击。很多人批评中国作家有诺贝尔焦虑症,对我这种批评就更多了。包括《蛙》,刚才我都没愿意说,他不是说我向洋人献媚,而是说我拿这个作品向诺贝尔奖献媚。好像中国作家一向都是被这个诺贝尔奖搞得坐立不安,天天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今天去献媚,明天去示好。这怎么可能呢?你想献媚就献上了吗?你想为了投诺贝尔文学奖评委所好就投上了吗?你知道他喜欢什吗?再一个,难道文学有配方吗?我能配出一个得奖作品的配方吗?别说诺贝尔文学奖了,我连茅盾文学奖的配方都不知道。所以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令人很不愉快,谈起来也让他们受刺激。再一个就是内心深处的软弱,使我千方百计地避开一切的这种争论。
许戈辉:这内心深处的软弱是什么呢?
莫言:就是怕让别人不高兴。说出来我实际上是个很没出息的人。我现在每次到北京,尽管我女儿有一套房子离机场很近,我明明可以到她那边去我都不去,我要回到我在市中心的家。我都怕出租车司机不高兴,如果我一说到大山子下来,那个司机马上就甩脸子给我看,我这一路就很痛苦。有两次我必须去的时候,我就预先准备好一盒中华烟,上车后我先把中华烟甩给他,说师傅我先给你一盒烟抽,真中华,绝对不是假的。然后我再跟你说我去哪里,很对不起。我说请你不要对我甩脸子,那司机当然很高兴,他一算,一盒中华烟60块钱呢,所以一路就跟我有说有笑。我就是这么一个实际上很没出息的人。说出来,当然有人说太虚伪了,但这确实都是真的。
许戈辉:如果对出租车司机是不是给自己脸子看内心深处都恐惧,都会像您所说的懦弱的人,作为一个作家他怎么会有勇气写出社会最残酷的现实,呈现给读者最本真的东西呢?
莫言:这就恰好是一个反差了。越是这样的,在现实生活中懦弱、无用的人,越是在文学作品里面表现得特有本事。文学作品就是把生活当中不敢做的,做不到的事情在作品里面做到了。有的人也说过,你为什么写作?那人说,写作的时候,我可以把对那个心爱的女人想说的,不敢说的话在小说里面写出来了。想骂的一个人,平时不敢骂的话,在小说里骂出来了。
莫言说,在日常生活中,我可以是孙子,是懦夫,是可怜虫,但在写小说时,我是贼胆包天、色胆包天、狗胆包天。然而尽管作品早已在世界文坛得到尊重,莫言还是时常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作家”这个称号。有时候他会说自己是个写小说的,他甚至不太愿意用“小说家”这样的字眼。
许戈辉:对于奖项,您刚才说希望它是一件遥远的事情,但是书卖得好不好可能是现在每个作家都不可能再忽略的事了。
我听说您新书的发布会郭敬明也去了,是吗?出版社现在为什么那么喜欢安排不同代的作家来互相捧场呢?
莫言:我想他们是让这两代不同的作家坐在一块儿,看看他们之间能够碰撞出一些什么样的火花来。再一个我想也是一种吸引媒体的方式,就像今年年初的北京国际书展上,他们来我家接我,然后在车上说,我们今天安排了一个很吸引眼球的发布会,我说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呢,不会让什么模特上来吧?后来一看真是上来两三个漂亮的模特,一个人抱了一本《蛙》在舞台上走了两圈,那我怎么办呢?我虽然坚决地反对,但把人轰下去那也不是我的风格。当然我知道这样一发布,肯定会引来媒体的一片喧哗,然后肯定有人会愤怒地骂,这些作家太无耻了,居然让模特上来推销自己的书。现在要做任何一件事情你如果完全拒绝,会显得你这个人很不近人情。人家是为了你好,是为了卖书也是为了推销你。人家做这么一些安排,如果你要完全顺从的话,那么你也要做好接受不同的反应。有的人可能说可以,有的人也肯定要骂。所以作为一个现代人,尤其作为一个舞文弄墨的现代人,一个媒体人,一个文艺界的公众人物,更要做好接受批评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