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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乡愁(第2/2页)
    态度开始发生变化,及至单独与河南姨一交谈,就不再劝她了。她说人得有根,只要她在小村里待着,女儿女婿就是遇上啥大坎大难,都有退路,大不了回来种地呗!后面的路是黑的,谁知道以后的世道会是啥样儿!兆瑞他爸为啥遭殃呢?那是早早把根断了,回到村里也没依没靠。

    作为研究历史的青年学者,我虽然不能完全同意河南姨的观点,但我顺她的思路想了很多。我同兆瑞哥说,就让河南姨留在村里吧,这样你就能记住乡愁,每年都可以带着孩子回来看她,让孩子体验城乡两种生活,其实也挺好。他想了很久,终于不再固执己见,只顾虑把老人家留在村里会让人笑话,落个不孝的名声。

    这个问题解决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那个“内侄”,自被摘去造反派的光环后重新回家种地,一听说公家给丁铁锤平了反,也给丁兆瑞夫妇安排了工作,就一天来三趟,把丁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他死乞白赖要将他姑姑的灵柩移过来,葬在“姑父”丁铁锤的墓旁,说毕竟他姑姑是丁家明媒正娶的,只是没有拜堂。那个年代,娶出门就应该是夫家的人了。

    丁兆瑞一家当然是严词拒绝,毫无余地。我从小见过各种乡村无赖,但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碍于他快五十的年龄,我将其叫到皂角树下,说把你姑姑迁葬过来,是不是把山西的原配也挖出来重埋,还有人家兆瑞的母亲百年之后埋哪?咱能不能给老辈的人留点体面,不再揭那疮疤呢?

    祥娃跟了过来,扔给“内侄”一包烟,半笑半骂让对方滚蛋。“内侄”自觉无望,只好尴尬地离去。祥娃已经当了建筑工头,在村里也算个人物。他父亲被确定为害死丁铁锤的直接责任人,在祭坟仪式前几天被警察抓走了。

    我的心绪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祥娃,他倒先开口了,说没见过丁家这么宽宏大量的人,他父亲被抓时河南姨让丁铁锤找办案人员,说没有那个疯狂的年代,也不会出那一茬畸形的人,前些年那鸡不叨狗不叼的丑事,根由千千万万,复杂得很,也不能把罪过都记在具体人头上。人家明摆着是为我爹开脱,你说我咋报答人家呢?

    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也许丁老爷子的在天之灵并不需要他的报答,而后人需要更多的思考。我俩在皂角树下扯了一些少年时上树摘皂荚的闲话,碰上有人打问丁兆瑞的家。一眼扫去,见是黑瘦黑瘦一个女人,穿一身很不合身的蓝卡其西装,手里拎一只黑色人造革袋子,拉链已经损坏,中间用塑料绳子捆着的。问她和丁兆瑞是什么亲戚,她支支吾吾,眼里滚出了泪水。我借机与祥娃分手,将女人带到丁家。

    女人进门就给丁兆瑞跪下了,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呜呜的哽咽传递着戚戚的伤心。宝婵母女俩再三劝慰,才将人搀扶起来,擦把脸,喝口水,她仍然低头站着,怯生生地捏着衣角。

    丁兆瑞至始至终都没认出她是谁,只有当她打开那个又脏又旧的手提袋,拿出我俩当年“丢”在山民家的收音机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她是谁,而丁兆瑞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几年前深山里那个白皙微胖的姑娘,如今竟变成这般模样:蓬乱的头发,无光的眼神,脖子上还有几道陈旧的伤痕,只有二十六七的年纪,看起来比河南姨还老,让人不禁要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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