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中国人》所指出的,中国人最拿手的是内斗,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内斗;整中国人最厉害的,出卖中国人的,陷害中国人的,都是中国人。在那名目不同、花样翻新的内斗中,不知有多少刚直和良知,都跟着哀哀悲惨,做了奇怪的冤魂,从秦朝的蒙恬兄弟,到汉代的韩信,再到宋代的岳飞,还有……
在我与丁兆瑞谈话的同时,林小雅也同吴宝婵母女交了底。
这一次进展很快。组织上在我工作的省城召开了平反昭雪大会,报纸的头版也登载了丁铁锤的大幅照片和战功赫赫的生平。丁家失散在国内外的亲人都被找了来,慰问,抚恤,安置,补偿,能做的尽量做。
丁兆瑞的母亲没有出席大会,她与现任丈夫还有两个孩子,在香港的日子也算平静。丁兆瑞无奈地叹了阵气,心里理解母亲的处境,也理解父母当年的选择。尽管血浓于水,但人生的际遇不同,他与远在美国的弟弟、英国的妹妹除了见面的欣喜,已经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了。
丁兆瑞受乡俗的熏陶,像农村人一样更重视祭坟。在省城里享受了几天组织的照顾和款待后回到村里,突然发现人们对他的态度有了天壤之别,那些过去不远不近的人远远就跑过来,笑脸似花,温言如蜜,拉手拍肩,问长问短,甚至为帮他拿行李争得耳赤面红。一连几天,家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从城里带回的糖果早都散完了,忙得河南姨烧水都烧不及。
一缕春风吹来,向阳的角落野花渐开。小村的人一觉醒来又感觉无上光荣,几乎都感叹世事难料,丁铁锤之身份足令小村熠熠生辉,必须体体面面大办一场。他们极力主张将这片土地上出的“大人物”,从埋死猫烂狗的沟边迁到村里的公墓,再立上一块高碑,不能让光荣历史蒙尘。县里也建议将灵柩迁葬到十多里之外的烈士陵园,以死者的功绩和身份,应该有此殊荣。
可是河南姨不赞成迁坟,她说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些事,一会儿打,一会儿捧,一会儿遗臭万年,一会儿永垂千古,全都由人说。其实埋在哪儿都是历史,我看一动不如一静,就不要打搅你爸爸了,更何况还有水八爷在沟边与他作伴。
丁兆瑞敬重岳母,是她在人生的低谷,给了他温柔的妻子,给了他温暖的家,还给了他强于邻居的生活。于是他修葺了墓地,铲除了荒长的迎春花和构树,栽植了万年柏,由当地政府立了高大气派的墓碑,并决定于清明节当日,在墓地举行隆重的祭奠和追思仪式。
唐代那个杜牧可能是在关中生活久了,才写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不,夜里还曾见一丝游月,天一明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毛毛雨,这无疑让祭奠仪式多了几分凝重。村边道旁停满了各种车辆,黑色和白色的雨伞,在沟边绿色的麦田和阴沉的穹盖之间移动,恍如玉宇琼楼落下的花瓣。
来的人很多,有县里和镇上的官员,有十里八乡的仁善义士,本村的村民更是倾巢出动。自发而聚的乐人有十多个,他们组成强大的唢呐阵营,把一曲《安灵》的古曲,演奏得如泣如诉。
一向荒僻冷漠的沟边,突然间热气腾腾。高大的青石墓碑岿然矗立,正面镌刻着“人民功臣丁铁锤之墓”九个遒劲的魏碑大字,落款是县人民政府,背后的碑文记录了墓主的功绩和生平。墓碑下供着九碗献饭和几个果篮,墓塚上是层层叠叠堆起来的花圈。洁白的纸花被春雨一洗,几乎变成纸浆的原状,点将起来,却也烈焰熊熊,不时燃出竹架的爆鸣。
丁兆瑞夫妇携一双儿女披麻戴孝,一直跪在墓碑前。我和几个发小给他们撑着雨伞,也充作临时的管事。他的弟弟和妹妹没有跪,这让他很不高兴,几次欲行干涉,被我摁住肩膀制止了。人家从小受的另一种教育,也就不要勉为其难了。
在主祭人宣读丁铁锤的生平期间,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脑海里闪现的不是当年学校操场那骇人的一幕,而是一幅幅战争的画面:炮火连天的刺刀见红,响彻云霄的战斗号角,堆满尸体的残破战壕,屹立不倒的猎猎战旗……无意中瞥见“内侄”和祥娃也跪在旁边,满脸的水花,已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鼻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