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将我带上二楼。到了她的房间,我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吃惊地凝视这里的摆设,从堆着几本书的写字台到镶着落地镜的衣柜,再到雕工精细的床头,还有床尾的小榻,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红木家具,漆水光亮,能照人影。米黄色的竖纹床罩上,随意地躺着一对布娃娃。绯色的窗帘开着,透过洁白的纱帘能看到窗外的梧桐。不知名的小鸟呢喃叽喳,簌簌地抖落了几片黄叶。
按说这是个滋养浪漫的环境,可我那时把城乡和门第两个鸿沟都看得太重,根本就没敢有挑战不可能的奢想。林小雅同我谈历史,谈人物,谈对时局的认识——这些都是我的强项,后来才谈到兆瑞哥的委托。她说,巧了,纸条上的楼号就是她现在的家,只不过她们家是从外省调来的,我所说的丁铁锤她不了解。好在上面已全面开始给老干部平反了,他可以帮忙打听。
我的诧异一定很夸张,因为林小雅指着我的脸,掩着嘴嗤嗤地笑。
那个假期我没有回家,被教民国史的老师带去参加省里一部文史资料的编校,吃住都在宾馆,每天还有一块八毛钱的补助。隔三岔五,林小雅也来“顺路”探班,我似乎意识到俩人的关系有些微妙,猛不防,她将我领进神圣的省委大院。
在一间堆满档案袋的办公室,一位戴眼镜的老者对我说,中央已经为彭德怀元帅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过几天就要公布了,那一段的历史已经清楚,丁铁锤是冤枉的。但他的问题比较复杂,据说下放后又和林彪有联系,可能还得查一查。老者还告诉我,丁铁锤下放前同妻子离了婚,他和长子回了老家,妻子带着两个小孩辗转去了香港,后来在那边又组建了新家庭。
我把了解的情况及时写信告诉丁兆瑞,一连两个月没收到回信。我以为信在途中丢了,重发了一封挂号的。
这次回信很快来了,但不是兆瑞写的。吴宝婵母女怕兆瑞哥回城后甩了她们和孩子,请求我不要再提这件事。下放干部也好,知青也好,许多人一回城就把农村的妻小抛弃了,各人都有各人的不得已,也别说良心不良心。她们一家人现在过得很幸福,兆瑞很知足,她们娘俩也很知足,不指望大富大贵,就珍惜眼下来之不易的一切,所以两封信都没让兆瑞知道。宝婵在信的最后还说,她本来是有个妹妹的,被自己更好看,可惜被洪水冲走了……
这封信让我陷入极度的矛盾,什么社会公理,人际境遇,情感家庭,饮食男女,一系列复杂的问题撞得我头疼,不知如何才是真正对丁兆瑞好。因为怕直面那一家人,我大学四年没回过一次家,害得父母千里迢迢跑到南方来看我。
当然,我一直跟着恩师研究课题,所有的假期都安排得满满的。林小雅见缝插针,趁机对我进行系统的“城里人”培训,包括教我如何在珠江里游泳,如何与她挽着胳膊走公园的幽径。后来恩师到社科院当了院长,我毕业后就被他要了去。
从毕业到报到上班有一个多月假期,小雅要我陪她去湖南老家一趟。我们游览了长沙的岳麓书院和橘子洲头,在第一师范在毛泽东坐过的课桌前留了影,又去湘潭和宁乡,一连瞻仰了韶山毛泽东纪念馆、彭家围子彭德怀故居和花明楼刘少奇故居。上面已经在两年前给原党中央副主席、国家主席刘少奇平反昭雪,恢复了名誉,可学历史的我,对几个一起打天下的湖南名人的恩恩怨怨,实在理不出个头绪,更不明白上层的政治斗争为何要扯上全国的老百姓,那远乡僻壤的老山民一辈子连个县城都不去,他们哪里知晓意识形态多少钱一斤!
林小雅突然自言自语:大人物的问题一个个都解决了,你那个老乡的案子怎么还没个眉目呢?
她可能属于今天之所谓“毒舌”一类,不出两天,突然有电话打到宾馆,说复查丁铁锤问题的程序正式启动,要我尽快通知丁兆瑞,呈送有关材料,并要随叫随到。我想在结论出来以前,最好不要让丁兆瑞知道,就自告奋勇代写材料,并随时接受询问。林小雅不但没有因假期中断生气,还为我西北汉子的豪气所感动,给了一个大大的吻,说对朋友都这样,将来对她和她的家人一定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