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日子很快到头。我九岁那年,副省长被一辆卡车送回村里劳动改造,同行的还有他十二岁的儿子丁兆瑞。张姓村干部又带人平了丁家的祖坟,搬光了丁家院子的家具摆设,还召集男女老少,在大皂角树下开会,说丁家几代都不是好东西,丁铁锤更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是“罪人”,现在被打倒了,以后村里扫街铲狗屎牛粪之类的事都归他做,不许任何人接近!
小村子多了一个扫街的,而且是穿了一件四个兜兜在外面吊着的干部服(中山装),让我和小伙伴都感到新鲜。有一天,张姓村干部的儿子祥娃在他家门前撒了一把树叶,喊叫着“罪人”快来扫,罢了官的副省长低着头悄悄地扫了。祥娃又在原地撒了一把,他这次抬起头看了祥娃一眼,还是默默地扫了。祥娃不知哪来的邪劲儿,竟然趁大家不注意在墙角屙了一泡热屎,臭气熏天,喊叫着让他去铲。他不解地盯了祥娃半天,那眼神让我突然有些害怕,但他什么也没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准备去收拾。
慢着!随着一声大喊,水八爷出现了。老人家清瘦矍铄,腰杆挺直,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说话底气十足。他黑下脸禁住祥娃,让他从“罪人”手中接过铁锨,自己屙的自己铲!
祥娃和我同岁,看见水八爷的长烟杆举在头顶,自是怯了,只好照着水八爷的指令去做,却被他赶过来的父亲给阻挡了。村干部官虽不大,但权力是直接的,当下就给水八爷扣了一顶包庇“阶级敌人”,打击贫下中农的帽子。
水八爷可不吃他这一套,说你规定人是铲狗屎牛粪,你儿子屙的是狗屎呀还是牛粪?你还少拿贫下中农来吓唬人,你家祖上咋回事,别人不知道,我老汉还不清楚吗?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何必落井下石呢,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吗?咱们齐家是古村,有传承的,不兴作贱人!
有时候水八爷还故意称“罪人”为“铁匠侄儿”,并将自己的长杆烟锅递给他,叫他抽几口,坐下来歇一歇,解解乏,安慰他最穷无非讨饭,不死总会出头,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谁能保证一辈子都得意呢!
一个酷热的暑天,我无意间碰上水八爷将半篮子西瓜皮放在丁家门口,喊叫丁兆瑞快拿进去,洗洗削削可以当菜。当丁兆瑞挎起篮子的时候,我从篾缝里瞅见了玉米棒的缨子,不解地问水八爷,为啥要帮助“罪人”?
老人家见周围没人,就拍拍我的脑袋说:那爷儿俩吃那点定量供应,后半月就断顿了。娃呀,毛主席都说不能饿死人。“罪人”不“罪人”,看你咋说。你还记得爷给你讲的岳飞不?他冤死临安大理寺,他儿子被腰斩于市,许多像你一样懵懂的少年,还往囚车上扔泥巴菜叶呢!
水八爷是我最佩服的人,我打光屁股的时候就听他讲姜子牙磻溪垂钓,韩信秀才将兵,勾践卧薪尝胆,岳飞精忠报国,以及薛刚反唐,窦娥蒙冤,吴三桂为红颜怒发冲冠等等,总之都是我上三年级后被列入“四旧”禁止传播的故事。这时琢磨他的言外之意,“罪人”未必不是好人,那么他所帮的人我也应该帮一把。
有天放学后,我和弟弟以及几个坚钢小伙伴,每人从家里偷一个馍馍,提上篮子和镰刀,扎上一副割草的架势,踅摸到丁家的院子后面,然后将帽子隔墙扔到院子里,借故敲门进去,悄悄把馍馍往他家窗台上一放,就问丁兆瑞想不想和我们一起玩。
丁兆瑞大我三岁,眉毛很浓,眼睛很大,但眼皮老是耷拉着,说他身份不好,不愿连累我们,让我们快点走。我说毛主席说了,出身不能选择,革命可以选择,你选择和我们一起革命不就完了。实际上我最想和兆瑞说话,因为他的语调特别洋气,就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似的,不像当地人撇洋腔那么荒板走调。
丁家家徒四壁,但有一部能收好多台的收音机,这在偏僻的乡下可是稀罕玩意儿。我们几只小手抢着摆弄,弟弟拿起来就跑,其他人在后面乱追。疯跑乱追一阵,到了村口的池塘边上,弟弟不小心滑到了水里。
前几天刚下过雨,池塘的水比较深。我们几个都不会游泳,更不敢下水救人,急得大喊大哭,这时只见一个身影鱼跃入水,一个猛子直接游到弟弟跟前,一只手托着人,一只手划水,很快就游到了岸边。等他把弟弟放在岸上,我们才看清是丁兆瑞。他的肚皮很白,泳姿十分优美,也不言语,回身又扎到水里,费了老大功夫才从水底捞出了收音机。
那部泡了水的收音机让我父亲犯了愁,但我从此称这个落难的洋娃娃为“兆瑞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