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光如练,将整座天禾镇照得如同待放的白莲。夜阑人静,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虫鸣狗吠。苏青辗转难眠,心中幻想重重,明知不能再多想何西,否则怆痛更深,可往事种种浮现已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只觉得眼口酸苦,又发不出声音,只能望着窗外那颗挺拔的梧桐树出神。想起当时何西在耳畔细语许诺,苏青,我想与你过一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又忽而看见他在相馆中亲吻别人时迷离的神情,与面对自己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她怔怔地念着何西的名字,眼泪无声无息的滑到枕上,然后拉起薄被,将自己裹在其中,仿佛就此落入没有出路的深谷中,以尸为食的秃鹫停在枯枝上阴沉地望着她,盼她死,饱餐一顿。胸腔中被扎上了尖刻的钉子,疼得顿时喘不过起来——她只能一遍遍的对自己说,苏青,一切总会好的。总会好的,你已遇见如此之多的惨事……不会再有更不好的事了,总会好的。但无论她说多少次这样的话,依旧在黑暗中泪流不止,陪伴她的,只有戚戚虫声以及越来越清冷的月光。
苏青又重新走回挣钱的苦路,过去一整年的时光,何西不仅挥霍了她清白热切的痴心,更将她这两年辛苦积攒的旅费都花光殆尽。在那边陲小城中,照相馆的生意确实不景气,他总说缺钱,虽然一路坎坷,但苏青毕竟这是一个初涉情海的十六岁少女,她的世界原本就一无所有,唯一的养母也去世很久,她只想有一个依靠,如此卑微简单的愿望。因此何西成了她所有的希望。没想到,终究是郎心如铁。
她每天清晨去城上卖新鲜蔬菜的时候,总是要路过何西的照相馆。有几次甚至打了照面,但却仿佛已不认识她,甚至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她夜夜伤口滴血不止,又实在无处可诉,只能凭借自己的气力一步步走出困境。终于有一天,也可以对昔日的情人视若无睹。如今离开天禾镇再次成为苏青这个苦命少女唯一的坚持。只有前往远方,才可重新活。她只想重新活。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苏青十八岁,她卖了苏寡妇留下的小院子,将一切收拾好,并去了苏寡妇的坟头。时逢惊蛰,春雷萌动,林间都是新绿。苏寡妇的坟头已长满了菁菁嫩草,沾着水露。她伸手抚摸墓碑,仿佛在触碰亡母忧伤的脸庞,妈,从今后我就要走了,以后就不打算回来了,若人有来世,希望我们的情分不会如此短暂,我会想念你一生……
走之前苏青还去了趟湖边。一望无垠的湖面,映衬新桃绿柳。但在这天禾镇最后一天里,她没有见到那条救过她性命的神奇大鲤鱼,在以后想起来,都会似一个并不那么真切的梦境,只得轻声说句再见,然后转身离去,令她没有想到的,竟会在小城破败的车站遇见何西。他牵着穿桃色花衫的年轻姑娘,眉角染笑。这次他倒是与苏青打了招呼,还喊她蔷薇姑娘。这样的称呼,将她心中隐匿的暗痂再次迅速掀开——原来这道伤疤,其实一直都不曾痊愈,只是被压在了旁人或者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我们总也会有这样的错觉,以为忘记了一些事忘记了某个人,但总有一天,这些人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会心痛不已。她朝何西勉强一笑,嘴唇发白,你好。其余一个都说不出口。
何西从未用过真情,不觉得有任何尴尬,见她大包小包,问,要出远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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